上一章说到的老丞相不是别人,就是杨素。
这杨素可不是寻常人物。
当年营建仁寿宫,后来又替炀帝监造东京宫室,可谓是劳苦功高。
可谁又能想到,正是这些功劳,反倒成了祸根呢?
这天,杨素奉召入显仁宫。
一路上,老人家心里直打鼓。
最近朝中风气越来越奢靡,他早就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老臣参见陛下。”
杨素躬身行礼。
炀帝正倚着软榻,懒洋洋地摆手:“爱卿平身。
今日召你来,就是要好好喝一杯。”
杨素入座后,才饮了几杯就放下酒樽。
炀帝见状,眉头微皱:“老爱卿怎么不喝了?”
“陛下恕罪。”
杨素拱手道,“老臣听说,酒荒色荒,沾上一样就会亡国。
臣年纪大了,不宜多饮。
就是陛下您,也该节制些才是。”
炀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天下太平,喝几杯酒有什么打紧?
像爱卿这样的老臣不多了,今日难得聚在一起,还不痛快畅饮?”
杨素暗自叹气。
他知道皇帝不爱听这些,但身为老臣,有些话不得不说。
“陛下,祸患都起于细微处啊。”
杨素语重心长,“先帝在位时,事事谨慎,正是这个道理。”
炀帝别过脸去,装作没听见。
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自从登基以来,大兴土木,沉迷享乐,哪还顾得上什么谨慎?
这时,一个宫女战战兢兢地过来斟酒。
杨素正心烦意乱,下意识一挥袖。
宫女猝不及防,手中酒壶一歪。
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下,将杨素的蟒袍浇了个透湿。
杨素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他脸色铁青,突然指着旁边瑟瑟发抖的宫人喝道:“没规矩的东西!
竟敢在圣上面前戏弄大臣!”
声音震得大殿嗡嗡响。
炀帝倚在龙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陛下!”
杨素转身抱拳,胡须气得直颤,“这等贱婢目无法纪,若不严惩,朝廷威严何在?”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炀帝把玩着玉扳指,依旧不发一言。
“拖出去!”
杨素突然暴喝。
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终是架不住当朝宰相的威势,硬着头皮把哭喊的宫人拽出殿外。
杖责声闷闷传来,每一下都像敲在炀帝脸上。
他嘴角抽了抽,攥着扳指的手背暴起青筋。
“老臣僭越了。”
杨素整理衣冠,话里却带着刺,“只是有些人忘了,陛下仁厚,自有老臣来当这个恶人。”
炀帝忽然笑了。
这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眼底却结着冰。“爱卿说得是。”
他抬手示意内侍斟酒,“多亏有你这样的忠臣替朕分忧。”
杨素仰头饮尽御酒,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搁:“老臣告退。”
“丞相慢走。”
炀帝的声音飘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待脚步声远去,他猛地掀翻酒案。
金杯滚落台阶,发出清脆的悲鸣。
“陛下息怒!”
贴身太监扑通跪下。
炀帝一脚踢开他,转身就往寝宫走。
才过转角,脸上怒容倏地散了,仿佛刚才都是幻觉。
“爱妃——”
他拖长声调掀开珠帘,软玉温香立刻裹了上来。
“陛下怎么才来?”
贵妃纤指戳着他心口,“莫非又被那老匹夫气着了?”
炀帝捉住那只手放在唇边:“提他作甚?”
突然将人打横抱起,“朕现在只想看爱妃跳支新学的胡旋舞......”
杨素悻悻地回到家,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随手把官帽往桌上一扔。
“老爷今天下朝回来,怎么这副样子?”
杨夫人递上热茶,小心翼翼地问。
杨素冷哼一声:“那么大个皇帝,全靠我一手扶持起来。
现在倒好,整天沉迷酒色,连早朝都懒得上了!”
说完重重拍了下桌子,震得茶杯叮当响。
站在一旁的管家忍不住插嘴:“老爷说的是......”
“除了宫里那位还能是谁?”
杨素瞪着眼,“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我都敢叫他一声‘郎君’,你猜怎么着?
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突然压低声音,“要不是当年那件事......”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天后,杨素进宫奏事。
正是初夏时节,御花园里柳絮纷飞。
太监领着他绕过九曲回廊,远远看见隋炀帝坐在太液池边。
“爱卿来得正好,”炀帝头也不回地招手,“看看朕今天手气怎么样。”
杨素走近一看,池边摆着两套钓鱼工具。
他刚要行礼,炀帝拍拍身旁的金交椅:“免礼免礼,陪朕钓会儿鱼。”
太阳渐渐毒辣起来,宫女们撑起一顶曲柄黄罗伞。
伞很大,正好遮住君臣二人。
杨素也不客气,大咧咧坐下,鱼竿一甩就抛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