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皇上的惊魂未定,一切尘埃落定。
程峻当着众将领的面将虎符交回皇上手中时,现场鸦雀无声。
那可是虎符,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兵权象征。
经此一战,程峻的威望已达巅峰。
没有人知道叶小七跟穆泱的暗中筹谋多年,只道是程峻一时的运筹帷幄。
加之南婴道人这个世外高人出来号令江湖襄助于他,人家又是他的亲阿公。虎符在手,直接夺取江山,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程峻没有。
他把虎符交回去瞬间,表现得毫不在意,如同手里不过握着随便一片好看的树叶,轻飘飘,没有一点分量。
皇上看着程峻随手把虎符往他手里一丢,便又匆忙告辞,出去跟其他兵将一起收拾残局,没有趁机提半点要求。同那些宫里娇惯长大的皇子公主们完全不是一类人。
赵永骁有胆量,却野心太过,把自己逼进绝路。
太子赵永焱,有些手段,却因着那一跪,让皇室丢尽颜面。
只有程峻,才是他儿子该有的气魄跟肚量。
这可是他的亲儿子,皇上打定主意,回宫第一件事,就是让程峻认祖归宗。
他得让整个天下人都知道,他不止有那些不争气的皇子公主,他还有另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子——程峻!
虎符在手。
皇上百感交集。
程峻,终究忠诚于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忠诚于大隋。
珩王出面,南军方知藩王被挟持,整个军队受外族控制而不自知。珩王唯唯诺诺为自己守军求情,加之叶小七从中斡旋,皇上愧疚于曾经为了京都想放弃珩王叶小七两人,当场原谅了南军被外族蒙蔽之事。只要求珩王事后裁军,南疆藩王属地守军不得超过五万,珩王终身不得出南疆,等同于软禁,但至少不下杀手,珩王感激涕零,当即答应。
率军回南疆途中,珩王就在半道上黑脸,直接军法处置几个糊涂将领,杀鸡儆猴。手段极为凌厉,完全不是那个人前缩头缩脑的珩王。
他在皇上面前伏小做低,不过为着大隋百姓能安居乐业。
若皇上赵宏传位于昏庸无能者或暴戾无情者,陷大隋于苦难,他珩王不介意真的剑指京都。
小野冒充他,不成事,他自己上,未必不成。
看着珩王离开,叶小七站在穆泱身边,感叹道:“哥,珩伯伯能屈能伸,这么多年,他不知暗中襄助我多少,方成了今日之事。却从不宣之于口,是个不可多得的正人君子。咱们当以他为榜样,动能横扫千军,静则安之若愚。”
穆泱护在妹妹后头,心疼道:“哥知道,这些年,你必定受不少委屈。哥只惭愧没能及时找到你,护你安稳……”
叶小七“噗嗤”笑出声:“我的好大哥,你若护着我,我有了依傍,便知道女子是能娇弱的,知道娇弱,便允许自己委屈,一委屈,就气缺无力、难以独立支撑,哪里还有今日打不死的小七?”
穆泱更心疼了:“女孩子本就该娇弱,你这是生生被折断了女子天分,养就一身男子强悍,这过程,必是脱胎换骨,哥知道有多疼……真不晓得你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我的傻哥哥,谁长大不是脱胎换骨?您想让妹妹永远做个长不大的老宝宝?那是光长个的畸形儿,不是长大……好了好了,日后,有你护着我这个妹妹,我就当个弱女子,好不?”
叶小七扯住穆泱晃啊晃,嬉皮笑脸,做出撒娇模样,让穆泱哭笑不得。
兄妹俩站在城楼上,谈笑间,清风拂面,衣袂飘洒,像一对金雕玉琢的璧人,好不令人艳羡。
城门外。
翟崮踉跄在死人堆里,一个一个翻找,待寻得他父亲尸首时,父亲浑身已经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看不清本来面目。若不是身形衣着尚清晰,他简直不敢相信地上躺着的糜烂污秽尸首,就是那个曾经赫赫威名的翟大将军。
吃力的把父亲背起来,翟崮慢慢越过战场上那些凌乱横叠交错的尸首,一步一步朝城外走去。
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他只知道,偌大京都,已经没有他的落脚之处。不但无法落脚,只怕他出现在哪里,都会被当成卖国贼,被百姓扔烂菜叶泼粪尿。
翟崮身后,京城解除危机,城门打开,所有人欢呼雀跃,衬托得翟崮那踉踉跄跄的身影更为落寞。
已经离开主战场,没有了那些散落兵械跟尸首的磕磕碰碰,脚下逐渐平坦,身后的喧嚣也变得越发遥远。翟崮正埋头艰难的往前走,眼前出现一双灰色的棉布鞋,他一顿,顺着布鞋往上看,母亲一身灰布长衫,面色又喜又悲,正心疼的看着翟崮。
“母亲,您……”
翟崮刚开口,莫名哽咽,身躯轻轻的抖,再无法继续往下说话。
翟夫人赶紧上前帮着他扶住翟震那软塌塌的脑袋,嘴里喃喃出声:“好孩子,把你父亲安葬好,跟母亲走吧,母亲有安身之所,饿不着你……咱俩好好过日子,再不出来折腾那些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