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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月光盈盈,终还是催不灭府衙的那一盏昏暗烛灯。打更人拎着铜锣在街上复又行了一圈,一慢三快地敲着,街上空荡荡的一片。
四更天刚到,空气中的水汽愈发浓重了,虽说夜间有风常来常往,终难驱尽前些时日阴雨的余韵。楚煜不知是因自责太过,还是当真陷入了死局,在府衙内挑灯夜读,累得一个师爷陪着几个捕快一同上夜。
“二公子。”
耳畔风过,若非这一声称谓清晰明朗,险些要误认为是幻听了。楚煜从文书中抬头,便见屋外迎面走来一名窈窕女子,身后背负双剑,面覆轻纱,好生清丽。
芙蓉面,杨柳腰,无物比妖娆。
她换了一身如月衣衫,褪去白日里血迹斑斑的劣痕,鹅黄配以轻纱外衣,如有神光。
“姑娘怎么来了?”他只消一眼就认出了珈兰,毕竟她的身形和情韵实在是让人过目不忘,哪怕是当日她那般失态,依旧给楚煜留下了不小的印象,“那日在茶肆见姑娘心绪激动,如今看,倒是平缓了不少。”
一侧正偷懒打盹的师爷猛然醒神儿,眨巴了几下眼睛,还以为是周公领了仙女儿来给他瞧,痴痴地望着来人,说丢了魂也不为过。楚煜身边的捕快见她带着武器来,手不由地握上了腰间长刀。他惊叹于女子轻功的高妙,如此静谧的高堂自己竟未有半分察觉,当即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上前一步护在楚煜桌案之前。
“我此番来,是有一桩要事要同二公子商谈,还请二公子屏退左右,莫要留了旁人的眼线在此才好。”她行至大堂正中央,双手搭于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个常礼。
楚煜一愣神,竟未质疑她于礼数上不周到的地方。依着她的身份,此举实在是无礼至极,无论是枫林小筑,还是于茶肆时,珈兰都未曾向二公子行初见大礼,而是直接跳过了这一步,擅自作了常礼。
楚煜心知此事是他有愧于三公子府,若非他只身前往茶肆,也不会害得楚恒身边空置,他也算得上是半个害楚恒遇险的罪魁祸首,怪不得三公子府的奴仆对自己不敬。
堂上之人搁了笔,抬手示意捕快和师爷先行退下,方正襟危坐,开口道。
“姑娘请讲。”
“二公子可识的此物。”珈兰抬手,将一块木牌飞了出去,摔在二公子的桌案之上。楚煜定睛一瞧,一时心中古怪不已,将其提了起来细细查看。
沉香木制的腰牌,其上刻着二公子府四个大字,右下角是组别和姓名,背后是他当年亲手定了图案刻下的形状。这些倒也罢了,楚煜细细摩挲着木牌的边沿,眼中的神色覆上了一层怀疑。
“自然识得,此物是我府中暗卫腰牌,姑娘从何处得来?”楚煜抚过腰牌右上角的一处小凹陷,反复确认那是他定下的一处暗记,疑虑更甚。
“那日试图刺杀主上的一队人,被我斩杀后,身上就有此物。”珈兰定定地瞧着楚煜的面色,不放过一分一毫的表情。
“什么?”楚煜一惊,抬眸对上珈兰的眼神。
堂下女子瞳仁亮晃晃的,目光炯炯地盯牢了他,眼角还带着一抹红晕。
“公子没听错。”
“姑娘稍后,我去取一物来。”楚煜摇头否道,起身去一侧架着的外袍上取物件儿,随即将那块本贴身藏着的铜制小牌递到珈兰面前,“姑娘是三弟身旁近侍之人,自然知道每个公子手中都有一块随身携带的总控腰牌。我自离京,这块铜牌就不曾离过身,既然姑娘有疑,一看便知。”
“不必看。”珈兰断然道,连接都不接,伫立于大堂正中,“我若是不信公子,也不会深夜唐突造访。”
楚煜身姿挺拔,步履闲雅,一身青色锦缎长袍,俊美的面容上神情漠然,与楚恒有三分的相似。只是楚煜的面容随了他的母妃,俊美之外有一丝潜在的阴柔,立如芝兰玉树,儒雅斯文。
“既非心存疑虑,那不知姑娘有何赐教?”楚煜收回了铜牌,声色也因珈兰的冒犯之举冷了下来。
“二公子,那日茶肆之乱,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那些死士是何等尽心尽力地要取你性命。我无意于此中细枝末节,可二公子府中千疮百孔,有人要借此机会夺公子性命,甚至意图将三公子所遇危机嫁祸公子,公子可还要佯装不知么?”她的神色坚定,仿佛能看穿楚煜的心思。
楚煜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对上了珈兰的目光。光线昏暗迷离,可她容貌秀丽之极,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哪怕是隔着一层面纱,亦不妨绝色之姿。如今已是深夜,她的肤色因心情烦闷、过于担忧而有些病态的苍白,眼眶中布了几条细碎血丝,瞧着让人心疼不已。
“我追踪撤离的一支小队,却被人团团围住攻杀,这些腰牌既是二公子之物,为何院中意图杀害公子的一队死士却连尸首都瞧不见?”珈兰见楚煜面色稍松,更是大胆地刺道,“公子今夜独处,就方才那两人的手段,怕是连我一招半式也抵不住。那伙人奔着公子性命而来,却在三公子出事的当夜不敢继续行事,公子可有考虑过此中奥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