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事件后,宋瑾轩还是加强了防范,所以水路的行程变得异常缓慢。

    一路走走停停,陈智先依旧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不过倒也没再闹出别的什么幺蛾子。

    大大小小的船只陆续靠岸,岸边的旗帜迎风招展,邺都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烟染扶着苏芷嫣缓缓走出船舱,周围人声繁杂,隐隐约约传进耳中。

    由于大半的路程走了水路,倒是让她身上的伤口没再疼过,甚至愈合得还十分好,已经能不用轮椅了。

    苏芷嫣站在船舷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栏杆上,感受着风中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是她终究红了眼圈,像是看到的远处的邺都城墙。

    我回来了——她在心中喃喃念着。

    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恍惚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冀州,她无时无刻不想念在邺都的家。

    如今归来,似是有些物是人非,重担压在她身上,连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诉说。

    “二夫人,该下船了。”身旁的烟染轻声提醒。

    思绪拉回,苏芷嫣轻轻轻轻抿唇,在搀扶下,抬脚朝船梯迈去。

    风从她的面颊拂过,脚下的木板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每一步都是沉甸甸的。

    烟染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生怕苏芷嫣站不稳,出了什么差错。

    “二夫人,这里小心些。”烟染低声说道,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

    苏芷嫣点点头,脚步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后迈下最后一阶船梯。

    她站在码头上,周围都是熙熙攘攘,来看热闹的人群。

    父亲……母亲……心里默念着,嘴唇微微颤动。

    “哼,还站着做什么?还不过去?”

    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苏芷嫣眉头蹙起,却并未因此而恼怒——现在不是她任性的时候。

    见苏芷嫣并未搭理,老太妃瞪了一眼,从苏芷嫣身边檫肩而过。

    她心想,苏芷嫣又瞎又失忆,等到了老邸,她再慢慢地收拾这个孙媳妇。

    “二夫人……她……”烟染有些愤愤不平。

    苏芷嫣笑着摇摇头,“无妨,都是小事。”

    继续朝着前方走去,正如苏芷嫣预料的那样,皇帝的旨意早已经送到了码头。

    皇帝假惺惺的派遣宫人前来,一边是“慰问”靖王府遭遇的沉船之难,一边则是将“贴心伺候的宫人”送入府中。

    “听闻船只沉没,大家实在挂怀,特派宫人协助打理府中事务。”随行太监尖着嗓子。

    靖王和宋瑾轩站在码头中央,面目冷峻,眼中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有了苏芷嫣的提醒,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恩典”藏着怎样的锋芒。

    只是他们始终都没有开口反驳。

    “臣,谢陛下恩典。”靖王低头,拱手算是接受了皇帝的安排。

    得到靖王同意,那些宫人也鱼贯而入,纷纷上前行礼,随后被安排到各自的船只和马车上。

    这一切,苏芷嫣都听在耳中,心中泛起一阵冷笑。果然是阳谋,连反驳的余地都不给。

    送走皇宫里来的老太监,宋瑾轩目光投向码头边的苏芷嫣。

    她一袭素净的衣裙,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安静。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

    即便她看不见,但她的神情依旧淡然,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

    苏芷嫣正缓缓走过来。

    心狠狠一揪,胸口的闷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太想靠近她,太想亲近她,太过于无能为力。

    即使有千言万语,可眼下他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就在苏芷嫣路过宋瑾轩时,突然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随后微微侧过脸,朝着宋瑾轩的方向轻轻开口,“一起走吧。”

    宋瑾轩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苏芷嫣。

    片刻后,他的眼中露出一丝难掩的惊喜,随即点了点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朝她走去。

    来到马车边上,烟染识趣地没有跟上,而是在苏芷嫣想搭手接力时,默默退到后边。

    看见苏芷嫣空悬着的手,宋瑾轩还黯淡的目光,瞬间便有了光亮。

    “我来。”他低声说道,然后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苏芷嫣没有挣开,任由他扶着自己走向马车内。

    在船上的这段时间,由于船舱狭小,她与宋瑾轩之间的相处,远比在浣花溪院时多得多,对宋瑾轩也少了些许生疏感。

    现在回到邺都,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不能让人看出靖王府内部不团结的异样,这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所以她刚才嗅到了宋瑾轩的气息,于是顺着邀请他同乘,也好堵住悠悠之口。

    宋瑾轩小心翼翼地扶着,那手臂纤细而柔软,他视作易碎的珍宝。

    两人已经进了马车,烟染识趣地没有跟进去,而是小跑到车后跟着。

    苏芷嫣靠着车窗坐下,她闭着眼睛,似乎是在休息。宋瑾轩坐在她身旁,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