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问九卿 > 第382章 恻隐
    延兴门外,一片深秋。

    日头斜斜挂在西墙,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昏黄。

    那条通往别院的官道上,比往日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步履匆匆,眼神满是恐惧。

    薛绥刚从城里回来,迈过门槛,就听见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夹杂着妇人无助的哀求。

    她脚步微顿,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锦书见状快步上来,压着声音道:“这几日,涌进上京的流民越来越多了。萧琰叛军一路东进,沿途州县遭殃,百姓都往城里挤……”

    薛绥听着那凄惶的哭声,沉默片刻。

    “回头让厨房蒸二十笼大馒头,送到延兴门去。”

    “送延兴门去做什么?”如意不解。

    “那里有官府设的粥棚。”薛绥没有解释更多,转身时,白纱帷帽轻轻晃动,“小昭,去让七郎君清点一下库房,看看有多少陈米杂粮,一并送过去。”

    小昭应着要走,却被薛绥叫住:“等等,让七郎君把那些压箱底、颜色暗淡的粗布也清点出来。天凉了,风跟刀子似的,那些老人孩子,经不起冻。”

    锦书看着她道:“姑娘就不怕旁人说你收买人心?”

    “收买人心也需得有心。”薛绥掀起帷帽一角,露出半截下颌,“添一口吃的,多一匹布,或许就能多活一个人。生死面前,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

    锦书神色一肃,“是。姑娘深明大义。”

    哭声渐远,三人穿过前庭,绕过影壁入了内院,只见文嘉蹲在廊下给妞妞整理辫子,房门大开,阿力木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眉头紧锁,显得心事重重。

    “可算回来了。”

    看见薛绥回来,文嘉松了口气。

    “哈桑正使一早就到了,在东厢房候着,茶都喝了两盏,说要亲见你。”

    薛绥摘下帷帽,递给如意,露出新长出的一层短发。

    “有劳公主作陪。我去换身衣裳便来。”

    她转身要走,阿力木跟上来两步,目光落在她头发上,态度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恭敬。

    “姑娘这头发,倒比上回见着黑亮了不少?”

    文嘉笑了起来,瞥着薛绥轻嗔道:“我说黑亮了一些吧?平安如今可信了?”

    薛绥唇角微弯,不置可否。

    阿力木又道:“西兹有一种秘制的养发膏,用的是雪域红花和首乌的根茎……最是滋养发髓,回头我让商队快马送来,姑娘试试?”

    “托你的福。”薛绥回头瞥他一眼,笑意浅淡,“费心了。”

    -

    东厢房里,哈桑和副使等得有些着急。

    薛绥尚未进门,二人便起身候到门外,右手抚胸,行个觐见礼。

    “见过姑娘。”

    哈桑的声音难掩激动。

    说罢便朝副使示意。

    副使躬着身子,捧上一个鎏金托盘。

    上面摆着嵌宝石的银盒,一看便知是贵重物件。

    “姑娘受苦了!”哈桑深深弯下腰,姿态恭谨,“听闻公主殿下与姑娘遭此劫难,王庭上下,无不痛惜,我等也恨不能以身代之……这是下臣的一点心意,万望姑娘收下。”

    薛绥的目光在银盒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无功不受禄,正使大人太客气了。”

    她示意二人落座,自己也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听闻正使大人今日去东宫瞧了我母亲,不知太医怎么说?”

    “还睡着。”哈桑眉头拧紧,“太医说脉象平稳,淤堵的毒血也化开了些,就是……就是人没醒,对外界全无反应……”

    哈桑眉头拧成个疙瘩,又问:“从前公主殿下清醒时,难道就对姑娘说过些什么?关于她的过去?”

    “没有。”薛绥轻轻摇头,“在她心里,她只是薛府一个卑微的侍妾,她教导我的,都是如何在深宅中谨小慎微地活下去,讨得父亲喜欢……”

    她说着看了哈桑一眼。

    “许是我娘当年遇袭时年岁尚小,惊惧之下,将过往深埋心底。久而久之,便连自己都遗忘了……”

    “是我等无能,未能早日寻回公主……”哈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高大的身躯似乎也佝偻了几分,声音艰涩,饱含愧疚,又满带希望。

    “姑娘,公主殿下真的连一句与西兹有关的都没有吗?哪怕只言片语……都没有?”

    看得出来,哈桑仍不死心。

    薛绥看着他,目光放空,“从我记事起,她连一句西兹话都未曾说过。只有一首哄我入睡的童谣……”

    她轻轻哼起那记忆中的旋律。

    哈桑听着熟悉的调子,眼眶瞬时一红,猛地攥紧拳头。

    “是!是西兹的摇篮曲……公主幼年,先大妃……先大妃也常哼唱……不知公主殿下当年,究竟受了什么惊吓,才会……什么都不提,又或是……把自己的根都忘了……”

    薛绥沉默。

    哈桑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大祭司说了,往后,王庭必将倾尽所有,弥补公主殿下这么多年的缺失……”

    “新王图尔古泰……他肯吗?”薛绥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