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问九卿 > 第304章 法会惊变
    正月初八,谷日。

    昨日一场薄雪,将宫阙琼楼覆上浅银。

    宝华殿里,经幡垂落,金磬悠长。

    鎏金佛像低垂双眸,俯视着下方屏息凝神的宗室命妇与诵经僧尼。

    宗室命妇、后宫妃嫔依品阶端坐。

    青烟袅袅间,满殿低沉的梵唱,在高阔的殿宇梁柱间嗡嗡回荡……

    慧明师太身着簇新的禅袍,领着水月庵五位弟子,于佛前蒲团上趺坐诵经。

    薛绥跪在慧明身后,宽大的禅袍垂落地面,低头顺目,露出清晰的下颌与一段苍白脆弱的颈子,在满殿锦绣中,显得格外单薄清冷。

    薛月沉坐在稍后些的位置,眼神有些飘忽,心不在焉。

    瑞和郡主那娇媚的身影和女儿阿宁的笑靥在她脑中反复交织,搅得她心神不宁。

    昨夜李桓又宿在书房,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此刻身处法会,她却只觉得密不透风,令人窒息。

    她甚至没注意到,薛绥的目光曾在她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众人皆闭目凝神诵经。

    唯有今日的主角萧晴儿,是一个例外。

    萧晴儿端坐于佛像下首,一身杏子黄缠枝牡丹云锦宫装,外罩银狐裘滚边大氅,华贵逼人,尽显当下的盛宠优渥。

    她看似平静地注视着诵经的尼众,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斜向那个素淡的人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薛六。

    她暗自冷笑一声。

    殿内诵经声嗡嗡。

    殿外落雪无声……

    没有人注意到,肃杀之气在暖香中悄然弥漫。

    -

    法事渐入佳境。

    梵音低婉,直抵穹顶。

    慧明师太起身,亲自捧起那一尊盛满清水的白玉净瓶,准备行最后的“甘露洒净”之仪。

    她步履沉稳,走向佛前。

    殿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玉瓶上。

    就在慧明师父行至佛像下方,要将甘露倾洒于供奉的莲花法器时——

    “叮……当!”

    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刺耳的脆响,蓦地掠过。

    满殿的梵音被打断……

    那一尊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净瓶,竟毫无征兆地从慧明师太的手中滑脱。

    瓶身狠狠砸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四分五裂。

    水渍飞溅而出,猝不及防地洒泼在萧晴儿的头上,脸上,身上……

    “啊!”

    殿内响起短促的惊呼。

    变故陡生。

    满殿的命妇、宫人、尼众,像被施了定身法,瞠目结舌,脸上血色褪尽……

    象征皇家福泽的圣物,在众目睽睽下,在法会进行之时,毫无征兆地碎裂当场。

    这不是简单的失仪,这是……大凶之兆。

    是对皇嗣赤裸裸的诅咒……

    时间仿佛被拉长。

    内侍宫女慌成一团,命妇们惊慌失措。

    有的去扶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晕厥的萧晴儿,有的去收拾那一地狼藉……

    紧接着,方才还盛装端坐的丽妃,身子忽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小腹,美艳的面容浮现出剧烈的痛苦,表情扭曲……

    “娘娘。”她的心腹宫女绿萼扑上去,哭喊着上前搀扶。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萧晴儿的口中溢出。

    “快……救……救救我的孩儿……”

    鲜红刺目的血,从她的裙下汩汩涌出……

    触目惊心。

    “我的孩子!我的皇儿啊……”萧晴儿的声音凄厉绝望,带着哭腔。

    在宫女们手忙脚乱的搀扶中,她猛地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直直望向那一片混乱的中心——惊愕僵立的慧明师太,以及她身后跪着的薛绥。

    “是她们,是水月庵的妖尼……她们害了我的皇儿……那圣水里,那圣水里有毒……”

    这指控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水月庵众尼的头顶。

    瞬间,空气凝固。

    场面一片死寂。

    薛绥缓缓抬起头。

    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动作没有慌乱。

    “阿弥陀佛。娘娘慎言,贫尼等惶恐。”

    她语气恭顺,态度也无可挑剔,一双眼眸清凌凌地盯住萧晴儿,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深不见底。

    “圣水乃皇家供奉,佛前器物,岂容污言亵渎?”

    萧晴儿尖声哭叫,挣扎着,用尽力气指向薛绥。

    “你这毒妇。本宫的孩儿保不住了,是你……薛六,一定是你……还有你……”

    她又望向静立在侧的图雅,“静昭仪常日里便在含章殿,日日念那些胡天胡地的经文,不是在行魇镇诅咒之事,又是什么?”

    绿萼立刻帮腔,“是啊,奴婢也看得清清楚楚。慧明师太分明是故意失手……还有妙真师父,方才诵经时就眼神飘忽,定是心怀不轨。”

    萧晴儿闻声更是涕泪横流:“薛六,纵是我们年幼时有什么恩怨,那也不该祸及子嗣。你为何要怀恨在心,害我腹中龙种……”

    薛绥站在原地。

    光洁的额角和清瘦苍白的脸颊,异常沉静。

    “娘娘此言差矣。贫尼早已斩断尘缘,与娘娘何来旧怨?水月庵奉命为皇家祈福,从入宫伊始,便受内侍宫人逐寸搜检,如何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