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葛摩上的父与女
【康拉德他们已经出发了。】
+确定麽？+
【百分之百：整个现实宇宙中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打通这条频道。】
+————很好。+
经历了漫长的沉默，仿佛在雷声滚滚的雨夜中艰难跋涉了许久，终于能够隐约瞥见房门的一角时，那种庆幸与喜悦：在人类之主的脸上浮现，只持续了瞬间。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腔调。
+是个好消息。+
+而我们现在需要好消息。+
他喃喃自语，片刻后，又用更低的声音说出了两句完全相同的话，那声音低到摩根如果不侧耳倾听，甚至会忽略掉：也不知道他是想告诉蜘蛛女皇些什麽，亦或只是单纯地在鼓励自己？
但无论是哪种：摩根觉得，她的基因之父的状态，肯定算不上好。
就像她一样。
基因原体摇了摇头，但仅仅是这麽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几根乾枯至极的发丝不再老老实实地约束在原地，而是贴着阿瓦隆之主的眉眼，如嘲弄般，让她细细地观察那银白光辉中的空虚后，再飘然落地。
摩根面无表情地看着，然后下意识地伸手摸向了自己的额头。
果不其然：更多乾枯的发丝，那是蜘蛛女皇正逐渐丧失力量的标志。
它们在提醒摩根，提醒她对于自身灵能力量的榨取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红线。
她这副臭名昭着的，比起原体更像是凡人的肉体凡胎，在这个时候，反而在从未想过的领域起到了作用：至少凡人那脆弱不堪的生理特徵，让摩根能够以最快速度意识到她是否已经跨过了阈值，她的身体在崩溃的铁道上又已经急驰了多远？
无论是大把大把脱落的头发，亦或是脑海中时不时出现的晕眩和耳鸣，以及在完成了又一次大规模的施法后，肩膀和脊骨上传来的疼痛感：这些都在提醒原体，提醒她不要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她的肉体正在痛苦地呻吟。
而她主观的感知，是不准确的。
如果她再一意孤行的话：那麽凡人的肉体可不会将就原体的意志。
这些看似负面的作用，在很多时候的确及时地提醒了摩根，让她不至于像自己的某位兄弟那样，直到事态彻底失控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其实已经所剩无几，剩馀的那种则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不过，在蜘蛛女皇的记忆里，距离上次发生这种情况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多久来着？
摩根拍了拍脑袋。
她的意识有些不清醒了。
对摩根来说，这可不多见。
即便是当年面对冉丹的帝皇，她的意志也从未有过半分的动摇，恰恰相反，那个时候的原体反而格外清醒。
就像她的破晓者们一样。
可现在，情况出了差错。
摩根的头脑的确有些迟滞了，但这并非是缺少休息，也不是与什麽强大对手交战过后的结果，仅仅是因为：繁忙。
即便当年主政远东的时候，阿瓦隆之主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劳累过。
要关心葛摩这一处战场已经够难了。
除此之外，她还必须抽出一份精力去在意亚空间的动向：尽管这方面主要都是由她的基因之父来完成的，但阿瓦隆之主的天性让她不愿意把这种事情完全外包出去。
而在亚空间之下，现实宇宙中的烽火同样需要注意：尽管蜘蛛女皇已经动用了能够想到的所有手段，在一切他也许应该注意的地方都埋下了钉子，并且保证了其中一部分还能够良好运转至今。
但即便如此，想要从网道中将自己的灵魂体直接具现到现实宇宙，再将看到的东西清晰的传回到脑海里，哪怕是对于摩根这个等级的领导者来说，也并不容易，对于脑力的消耗更是天文数字。
夸张到什麽地步呢：恐怕连阿里曼这样的灵能天才也做不到。
更不用说，就像之前提到的：由蜘蛛女皇之前安插下且能保持运转的钉子，不仅数量众多，还散落在银河各地，而以摩根素来的习惯，这其中的每一处自然都必须仔细地检查一番，生怕会出现任何一种在计划和备用计划之外的遗漏。
泰拉的安危很重要，安上几个。
荷鲁斯这边也不能忽视，再安几个。
恐惧之眼是重中之重，安上几个。
怎麽能忽略基里曼呢，也来上几个。
科拉克斯也要注意一下丶莫塔里安那边似乎也有个惊喜，远东身为自己的老巢更是不能落入下风————
在以前，蜘蛛女皇在安插这些图钉的时候有多仔细，多认真，那麽现在，她本人寻着这些图钉的轨迹，一个一个去确定和观摩现实宇宙的现状时，就有多痛苦。
果然，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恨不得掐死十年前的自己。
但若是不去看，又是万万不能的：能被摩根按上图钉的，就没有省油的灯。
至此，又是一笔消耗。
甚至这还没完。
抛去一些主要的消耗，那些看似只是感觉细枝末流的次要工程，其实也是常人难以想像的沉重负担。
与康拉德的单线联络：不仅要时刻保持通畅，还要保持清晰，迅捷。
与拉纳以及室女座的联络：虽然远不如上一条重要，但在关键时刻，那也许会是拯救远东边疆的最后一条命脉。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与已经确认了忠诚的阿尔法瑞斯的联络：谁又能确保那条总是在神出鬼没的九头蛇，会不会在什麽时候搞到一些足以颠覆银河的信息呢？
一切都很重要。
一切都不能忽视。
一切都必须记住，必须处理，必须在她的脑海中留有一席之地。
此时此刻，摩根的大脑就仿佛是一座屹立在嘈杂城区里的电线杆，成群结队的电缆毫无章法的盘踞在她身上，经年累月的积累让它们成为了一座巨型的蜂巢，哪怕是最娴熟的电力工人，也根本没资格，同样没胆量去看上一眼这座【魔山】。
如果这还不够糟糕的话，那缠绕在蜘蛛女皇身上的，还并非是黑色的缆线：
每一条都是彩色的国防光缆。
就连摩根自己，也不敢去触碰。
她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麽把这麽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以一个看起来还算是完好的状态塞进自己的脑子里了，她不知道若是随意抽走或取消其中一项，那她脑海中这个复杂到难以想像的逻辑网络，会不会在一瞬间轰然崩塌？
她不确定，也不敢赌。
摩根讨厌赌博。
她能做的只有维持平衡，然后将新的需求尽可能小心的放在最上面：即便她知道它们迟早会卷入到混乱当中。
这种情况和再丹还不一样。
在两次冉丹战争的时候，摩根虽然也要同时顾及多条战线，在她的各个兄弟和部队间来回调度资源，但彼时，她要面对的一切都是处在同一个空间里面的：
庄森和黎曼鲁斯即便没有并肩作战，但他们相差的距离也不会比半个星系更多。
而现在，仅是一个葛摩战场的规模就已经超出了星系的概念，而那些图钉和需要单线联络的对象更是远在天边：原体需要在各个必须顾及的地方间来回跳跃，这已经不再是动动眼神那麽简单了，这是将自己的灵魂碎片一次一次的撕出来，丢出去，紧接着再塞回到身体里面。
 怎麽说呢。
马格努斯一般都不会这麽干。
因为他觉得这麽干有点危险。
说得再确切些。
以前，原体是在一间监控室里，需要实时监督整面墙壁上的画面。
而现在，她同样在监控。但她需要同时顾及到十几个不同监控室里的监控。
连她都好奇自己是怎麽撑下来的。
就像她同样好奇：帝国军队是怎麽在只能用天文数字丈量的葛摩城里，用双脚和履带车保持稳定的推进速度的，也许这就是这个宇宙的神奇所在吧。
+不在状态？+
正当原体痛苦地揉着眉角时，她感受到了一股金色的光芒在逼近，这让她满脑子的晕眩和昏厥状态好转了些许。
抬起头，发现帝皇正看着她。
人类之主的眉眼依旧，只是多了些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疲惫，仿佛这场战争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波折，只是让他缺少了必要的休息时间：在那双深黑色的，总是看不到任何情感的瞳孔中，蜘蛛女皇的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一股情绪。
那是一种类似于担忧，但绝对不是真正的担忧的情绪：更像是一位正在塑造绝代佳作的匠人，在最为关键的时刻，祈祷自己手里的老夥计千万不要出问题。
但不得不说：这已经是摩根从她的基因之父这里得到的最真挚的情感。
至少它是真实的。
既然如此，摩根也没有否认。
【的确。】
蜘蛛女皇叹息一声，帝皇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让她恢复了些活力：至少那些发丝已经不再乾瘪了。
【在探查现实宇宙的时候，出现了一些预料之外的情况。】
+是荷鲁斯麽？+
人类之主皱起了眉头。
摩根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不，是莫塔里安。】
【说得再确切些：是纳垢。】
+啊————+
他看起来并没有那麽意外。
+纳垢，他的出手总是很慢，但又总是那麽的恰到好处。+
+就像疾病懂得在什麽时候摧毁一户贫困人家最后的希望那样。+
感慨完后，人类之主以更认真的姿态又检查了一遍他的女儿。
他曾和那些家伙交过手：他知道纳垢的侵蚀是多麽的不起眼，且致命。
+感觉哪里不舒服麽？+
天呐，这个语气————
蜘蛛女皇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她没来由的想到：但凡帝皇可以用他刚才说话时的那种语气，然后像一个父亲那样迎接安格隆的话，也许他们父子之间根本不需要她这个姐姐来调和。
她摇了摇头。
【没有，问题不大。】
【它的兴趣在————莫塔里安身上。】
+莫塔里安。+
帝皇复述着这个名字，无悲无喜。
+你觉得他能挺过去麽？+
【不确定：但莫塔里安有他的骄傲。】
【也许会有惊喜。】
【至于我？不用担心。】
【纳垢的确扰乱了一部分计划。】
【我们本来应该更快完成这些的，但因为纳垢的搅局，现在要延后一点了。
】
【不过，问题不大。】
+——·——
看着自己女儿肯定的笑容，人类之主并没有立刻答覆。
他只是看着摩根，沉默了一会。
+好。+
许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你需要做什麽吧？+
【当然。】
摩根的声音斩钉截铁。
【首先，捣毁他们的「圣泉」：我派出去的棋子已经潜伏到位了。】
【然后，当那些黑暗灵族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再是不朽之躯后，您和您的力量会亲自下场，发动对葛摩的最后一击。】
【而我则要提供坐标，让康拉德还有他的那些「客人」们都进来。】
【但这麽做的话，整个葛摩的毁灭将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因为无论是您的离开还是我发出的坐标，都会让那些阴影中的存在察觉到葛摩的具体位置：他们的恶魔军团将成为我们在战役末期最大的对手。】
【但只要摆脱了它们，将盾构机和我们需要的东西带回到人类的网道里：那麽这座城市的命运就和我们无关了。】
+很好，言简意赅。+
帝皇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来你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尽管你的状态还是让我感到很担心。+
+而且，你遗漏了一点。+
言至于此，人类之主看向了天空。
+在我离开这段时间里，就由你来顶替我之前的位置和职责。+
+由你来支撑天穹，对抗【它们】。+
+我知道这有多困难，我也从来不奢求你能够做到像我那样。+
+我唯一能够保证的是：我将会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葛摩地面上的战斗。+
+届时，你就能放下群星了：让那些亚空间的噩梦来蹂躏这个血肉之城吧。+
+我们已经找到了办法，将这座地狱和属于人类的网道永远的切割开。+
+即便那需要付出————代价。+
说到这里，帝皇犹豫了一下。
连他都会感到犹豫的代价：这其中隐藏的意味自不必说。
【我知道，父亲。】
蜘蛛女皇将叹息咽了下去。
她知道帝皇在犹豫什麽。
此时，在葛摩的土地上，正在浴血拼杀的无不是人类之主真正的心腹，是他能够镇压银河的本钱：在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人能够活着回到现实宇宙里？
没人知道答案。
但少流一滴血，总是好的。
【我大概需要几个小时来恢复。】
收拢起头发，满意的感受到自己的发丝已经回归了昔日的润泽，蜘蛛女皇对于她的父亲也多少有些好脸色。
【在那之后，我就可以开始第一步。】
+很好。+
帝皇点了点头，没有更多的表态。
他的手腕活动着，看起来是在为了接下来的战斗而找回状态。
+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吾女。+
+你要直面的，是最深邃的恶意。+
【说得就好像我以前没见过一样。】
摩根笑了笑，再次进入施法的状态。
依旧在床上半死不活，为什麽流感这种东西吃两天药了都没法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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