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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你是要逼死我们啊(第1/2页)

    两人的错肩,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烟味。

    叶静姝目送石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继续往外走。

    宪兵队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深冬清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叶静姝忍不住眯起了眼。

    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迈步。

    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又慢慢聚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却带着久违的、属于人间的鲜活气息。

    宪兵队外的街道已经醒了。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一个卖热豆浆和油条的摊子正支在风口上。

    大铁锅里的豆浆翻滚着,腾起大片大片浓烈的白雾。

    混杂着炸面食的焦香味,毫不客气地钻进她的鼻腔。

    “老板,今朝个豆浆哪能又淡脱啦?侬勿要抠门好伐,多拨我半勺糖!”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阿婆搓着手,把铜板拍在案板上。

    “哎哟,我的老阿婆诶!

    侬当糖是金子啊?现在物价一天一个样,半勺糖已经算侬便宜了!

    要吃甜的,侬自家去弄堂里舀井水!”

    摊主一边熟练地用长柄勺搅动着大铁锅,一边头也不抬地回嘴。

    “侬这只铁公鸡!算了算了,拨侬赚两块铜板,我回去自家加盐!”

    阿婆接过滚烫的纸碗,凑到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一辆黄包车擦着宪兵队的台阶跑过。

    车夫缩着脖子,粗重的喘息声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让一让!让一让!前头阿叔,侬只脚爪收一收,勿好轧到我个车轮子!”

    车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有人挑着扁担匆匆赶路,扁担两头的青菜上还挂着白霜。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在这个深冬的清晨,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奔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叶静姝站在台阶上,静静地听着这些嘈杂的、带着浓重鼻音的上海话。

    她贪婪地感受着那股热气,感受着这吵闹、拥挤、却无比真实的烟火气。

    她攥紧了大衣口袋里的双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随后,她没有回头。

    迈开步子,迎着深冬刺骨的寒风,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

    下午两点,商会会议室。

    人已经到齐了。

    长条红木桌旁,各家商号的老板们坐着,没有人说话。

    桌上的青瓷茶杯里冒着热气,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端。

    门被推开,宋怀远走了进来。

    他腋下夹着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

    王会长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今天请大家来,是通报一件事。

    皇军那边第二批物资的征集,日子定下来了。

    三天之内,各家按比例分摊。”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三天?!”

    坐在左侧的布匹商李老板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眼睛瞪得通红。

    “王会长,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上次的物资刚交完,我连给伙计发工钱的钱都没了!现在又要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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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就是!”对面的药材商赵老板立刻跟着拍桌子,唾沫星子乱飞,

    “凭什么?!皇军的货船被炸了,那是他们自己惹的祸!

    关我们什么事?

    凭什么要我们拿真金白银去填这个窟窿!”

    “我不交!”杂货铺的周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指着李老板的鼻子喊,

    “我听说你李家在法租界还有暗仓?

    你李老板怎么不先把你法租界的货拿出来垫上?

    凭什么让我们这些小商号先死?”

    “你放屁!”李老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指着周掌柜大骂,

    “你周家上个月刚进了一批洋纱,真以为我不知道?

    你囤货居奇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小?

    现在让你出血,你倒装起可怜来了!”

    “都别吵了,别吵了……”

    王会长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发火。

    他苦着一张脸,双手往下压了压,语气里满是和稀泥的疲惫,

    “诸位,这是皇军的死命令,你们冲我发火有什么用?我难道就不难吗?”

    “王会长,您别拿皇军压我们!”

    赵老板冷笑一声,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宋怀远,

    “宋理事,这份名单是你连夜算出来的吧?

    你倒真是皇军的一条好狗!

    算得这么精,怎么不把你宋家的祖宅也捐了?”

    几十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扎向宋怀远。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宋怀远坐在那里,没有解释,没有争辩。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盯着桌上那份文件。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似平静。

    但交叠的手指骨节已经捏得泛白,手背上隐隐透出青筋。

    会议室角落的阴影里,山田的副官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般站着。

    他面无表情,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他连头都没转,只是眼珠微微一斜,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扎在李老板脸上。

    拍桌子的李老板下意识地朝阴影处瞥了一眼,对上了副官的眼睛。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脖子猛地缩了一下。

    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但眼底的不甘和愤怒依然没有散去。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一直沉默的孙老板终于有了动作。

    他垂着眼,大拇指用力搓着腕上的菩提手串,珠子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等屋子里的余音彻底散去,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最跳脱的那个人心里:

    “李老板,法租界那边的仓库,租金可不便宜吧?

    放着也是发霉,不如拿出来换条活路。”

    只这一句,李老板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情既然已经定了,叫苦也没用。”

    孙老板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

    “皇军的单子在这儿,躲不过。

    各家能拿多少,就按这单子上的数去凑。凑多少算多少,总比全家被拉去宪兵队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宋怀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宋理事,你是要逼死我们啊!”

    宋怀远始终没有抬头。

    他看着桌上那份被揉皱的文件,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散了,总比死了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