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清南想要追问更多细节,想要揭开这一段秘史时,黑袍人周身的气息开始迅速虚化。
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被日光消融的虚影。
周身黑袍渐渐变得轻薄,融入周遭的竹影与雾气之中。
「渊源旧事,时机未到,我不敢多言,也不能多言。」
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随着身影的淡化,愈发缥缈。
「我能说的,只有这一句提醒。同源之敌,远比寻常对手更加阴狠丶更加了解你的路数。陛下前路凶险万分,还请好自为之。」
「骊山一局,既是人间国运之争,亦是你与同源宿敌的宿命对决。三日后大典,天地变局,一切谜底,自会逐步揭晓……」
话音越来越轻,身影也越来越淡。
青栀下意识想要纵身上前,出手阻拦,想要将对方拦下,追问更多秘辛。
可她身形刚动,便被一股柔和却坚不可摧的无形力量挡了回来。
那股力量不具攻击性,却彻底隔绝了一切靠近的可能。
短短数息之间。
黑袍人影彻底消散在竹影之中,没有留下半点气息,没有留下半分痕迹,仿佛从未来过此地。
来如虚影,去似清风。
整座庭院,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竹影摇曳,溪水叮咚,风穿林叶,一切如常。
唯独留在众人心底的震撼与疑云,久久无法散去。
蛮虎愣在原地,半晌才粗声开口:「同源而出……这事儿也太过匪夷所思。云端执棋的大人物,居然和隐龙门是一路人?那他们当年为何会分道扬镳?」
无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青栀收剑回鞘,眉头紧锁,沉思良久:「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隐龙门掌握着对方的底牌丶手段丶习惯,所以才能屡次提前示警。可也正因同源,他们也最清楚幕后之人的可怕,所以始终不敢正面抗衡,只能暗中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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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姬缓缓敛去周身月华,轻声道:「一脉两分,一在九天执棋,一在人间隐世。昔日兄弟阋墙?还是理念相悖?四百年骊山地局,百年诸天布局,恐怕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是这一脉内部的较量了。」
所有人的思绪,都被「同源」二字牵动。
苏清南缓缓收回目光,望向骊山深宫的方向,眼底深沉如海,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天外第二枚棋卒蛰伏地脉,封神棋悬而待发;
深宫嬴宏筹谋四十年,地宫杀阵杀机暗藏;
假太子赵雍身藏隐秘,被主上提防,自成变数;
崔文和惶恐不安,手握密信,进退两难;
关外贺兰雄与无颜连成犄角,兵马蛰伏待命;
如今又添一条重磅线索……
一盘骊山棋局,一层叠着一层,一方连着一方,旧谜未解,新疑又生。
原本以为只是逆道者与人间枭雄丶天外弈手的三方角逐,此刻才赫然发现,这盘棋的根源,还要追溯到万古之前的一脉分裂。
「焱日神殿,影月神宫……」
苏清南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有意思,越是深挖,便越是发现,这盘棋远比我想像的更加错综复杂。」
「对方了解隐龙门,隐龙门也洞悉对方。而如今,这位同源而出的执棋者,将所有目光都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青栀问道:「陛下,如今天外棋卒有封神棋在手,地有地宫死阵,幕后还有这样一位渊源极深的强敌,接下来的龙运大典,我们还要按原计划入局吗?」
「自然要入!我等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
世人皆以为骊山已是局终之地,北秦已是天下博弈的最核心。
无人知晓,万里南疆烟雨深处,一纸薄书破空北上,搅动了另一条沉寂已久的宿命长线。
南疆十万群山,烟瘴终年不散,梅雨连绵四季。
此地不同于北秦山河壮阔丶龙气磅礴,无行宫殿宇巍峨,无禁军甲胄森森,唯有叠嶂青山丶潺潺瘴溪丶常年弥漫的薄雾烟雨。
自古南疆多僻地,不入王土,不沾龙气,远离中原朝堂纷争,远离诸天棋局经纬。
千百年来,这里都是人间最边缘的角落,是武道蛮荒之地,是权贵不屑踏足的荒土,更是诸天弈手从未放在眼中的局外之地。
世人皆知北秦争国运,云端弈苍生。
却不知南疆深山,藏一脉孤苦族人,守一世残灯飘零。
白璃便居于南疆群山最深处的落月山谷。
山谷隔绝尘世,外有万里烟瘴锁关。
今日的落月谷,烟雨初歇,薄雾袅袅。
山间湿气深重,沾在竹叶草木之上,凝作细碎水珠,风过便簌簌坠落,落地无声。
 谷中竹屋清雅,木窗半敞,案上摆着半盏凉茶,一卷未看完的古籍残页。
白璃一身素色白衣,静坐窗前。
她身姿清绝,眉目温婉,眉眼间自带一缕南疆烟雨养出的柔和静谧,不见杀伐,不见凌厉,唯有岁月沉淀的安然恬淡。
这些天隐居深山,远离纷争,让她周身无半分锋芒。
寻常人见之,只当是山间养性的寻常女子,绝想不到这副柔弱皮囊之下,藏着足以撼动天地的上古血脉。
这些时日,南疆安稳无波。
无外敌滋扰,无江湖纷争,无朝堂兵马踏足群山。
唯一萦绕心头的牵挂,便是万里北秦的那道白衣身影。
苏清南远赴骊山入局,踏入人间最凶险的棋局,深陷天上人间的双重死局。
山海相隔,音讯难通。
南疆无北秦密报,群山无行宫风声,她只能日日静坐山谷,凭心而感,遥念远方。
心有牵绊,便不得全然安然。
白璃素来心静如水,可自苏清南踏入北秦那日起,她心底便始终悬着一丝不安。
她不懂朝堂权谋,不懂诸天棋局,不懂地脉囚笼丶封神秘棋。
她只知道,那人孤身入局,以一己之力对抗天下,对抗万古规则,前路必定步步荆棘,寸寸杀机。
窗外山风轻拂,水雾漫卷,光阴缓缓流淌,静谧得近乎孤寂。
就在这份岁岁如常的安宁之中,一缕极冷丶极淡丶超脱人间烟火的气机,骤然穿透十万南疆群山的层层烟瘴,精准落于落月谷竹屋窗前。
无形,无声,无破空之势。
不像武道传信,不像宗门秘术,不像人间驿递。
更像是天道垂语,宿命传音,跨越万里山河,点对点落于此处。
白璃静坐的身形微顿,澄澈眼眸缓缓抬眸。
她身负上古月脉,天生对诸天大道丶天外气机最为敏锐。
这一缕气息,冰冷丶疏离丶高高在上,带着执掌棋局的漠然,带着同源一脉的幽深,绝非人间所有。
是天外道韵。
不等她细究来源,一纸雪白信笺凭空浮现于窗前虚空。
信笺无墨痕晕染,无纸笔雕琢,似大道凝纸,天道成文,通体洁白无瑕,不染一尘,唯有寥寥十一字,笔笔冷硬,字字诛心。
字迹不是人间任何书体,却偏偏能让人一眼读懂其中含义,大道传音,直入神魂。
想救你的族人,北秦,骊山!
短短十字,外加两处停顿,轻飘飘一纸天书,却压得整座落月谷的空气骤然凝滞。
山间风停,水雾不流,竹叶不晃,溪声骤停。
满谷温柔烟雨,一瞬间尽数染上彻骨寒意。
白璃澄澈温婉的眼眸,骤然一凝。
眼底常年萦绕的烟雨柔和,寸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万年寒潭般的沉静,是骤然绷紧的心弦,是骤然翻涌的血色过往。
族人。
二字如惊雷,炸响在她沉寂多年的心底。
她隐居南疆数年,忍尽孤寂,敛尽锋芒,甘愿困于群山烟瘴之中,所求的从来不是自身安稳,而是一族残存老小的平安存续。
当年旧祸未绝,族中残脉看似安居落月谷,实则始终悬于刀俎之上。
隐忧常在,只是常年无人搅动,看似风平浪静。
她本以为,只要永世隐居南疆,不涉世事,不沾棋局,便可保族人一世无虞。
可这一纸天外书信,直接撕开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安稳。
族人之危,从未消散。
只是祸源蛰伏,静待时机。
对方手握她一族命脉,拿捏她最大的软肋,不迂回丶不试探丶不胁迫多余条件,只给她唯一一条路。
北秦。骊山。
那是苏清南所在之地。
是人间棋局终局之地。
是天外弈手布下天锁地囚丶绝杀逆道帝王的死地。
寥寥数字,杀机藏于字句,算计隐于山河。
对方太懂她。
同源一脉,万古相知,执掌棋局之人,看透她所有软肋,摸清她所有执念,知晓她毕生唯一牵挂便是白氏族人。
不利诱,不威吓。
只一句,救人,便去骊山。
不去,则族灭。
白璃指尖微微蜷缩,素白的指节泛起一丝泛白。
常年安稳不惊的心湖,第一次掀起滔天巨浪,万千心绪翻涌,最终尽数沉淀,归于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沉默良久,轻声呢喃:「影月神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