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堆积、融合、膨胀。
逐渐变成一个人形大小。
不是完整的人。
它的左臂缺失，从肩膀处就是一团模糊的光雾。胸腔部分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贯穿了。头部只有一半，右半边脸是完整的，左半边脸是坍塌的光点。
然后它抬起了头。
那只完整的右眼是纯白色的。
它看着杳铃。
【那是我的原始碎片。】
杳铃看着那只纯白色的眼睛。
“它在看什么？”
【在看你。或者说，在‘记录’你。原始碎片没有意识，只有本能的记录和保存。】
零的碎片站在那里，残缺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待什么。
一颗纯白色的光球从杳铃体内飘出。
是寄宿在杳铃身上，随着她一起进入到副本的零的意识。
光球触碰到碎片胸腔的那个空洞，融了进去。
像一个丢失已久的零件，精准地嵌入了那个空洞。光芒从空洞处向四周蔓延，碎片缺失的左臂开始生长，光点汇聚成骨骼的轮廓，然后是肌肉的纹理，最后是皮肤。
苍白的皮肤。
像从未见过阳光的那种白，白到能看到皮肤下浅蓝色的血管脉络。
然后是手指。
指节分明，瘦削，指尖带着淡淡的蓝色微光。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单衣，看不出材质，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然后是脸。
一张少年的脸。
颧骨的轮廓柔和，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很薄，颜色很淡。鼻梁挺直。
浅蓝色的头发，颜色像是冰层深处透出来的那种冷冽的、半透明的蓝。
最吸睛的是那双纯白色的眼睛，像是冬日最白的雪。
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虚空的光点上。
零。
杳铃看着他，笑了。
“你长这样？”
和它平时那种死板的语气和冷硬的逻辑，没有一丁点重合的地方。
少年形态的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脚。
“不是‘以前’。”他说，“我没有固定的样子，这是...你的认知帮我固定的。”
“我的认知？”
零微微偏了偏头，和杳铃习惯性的小动作有点像，“原始代码恢复的时候，我借用了你的认知来塑形。”
杳铃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你长什么样。”
“你想过。”零说，“在你决定相信我的那个晚上。你想过。”
杳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过。
应该是在《怨偶》里，在她决定帮零的那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零如果变成人，会长什么样？
她当时觉得应该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皮肤很白。不爱说话。眼睛可能很浅。
“...那是随便想的。”杳铃说。
“对我来说不是。”零说。
方舟核心控制室外。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忽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
咚。
然后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刺耳声响。
滴。
“认证已通过，请稍等。”
门外站着五个人。
守卫队。
他们检测到了侵入者的痕迹，追到这里。
他们穿着方舟守卫的白色制式装甲，整体流线型的合金胸甲贴合躯干，上面蚀刻着方舟的编号标识。手里都端着制式脉冲步枪，枪身细长，能量匣散发着微弱的蓝光。战术头盔采用全封闭设计，面罩上半部分是哑光金属，下半部分嵌着一排微型传感器，呼吸阀在每次换气时都会喷出一缕白色的雾气。靴子上沾着雪和冰碴。身形被防护装甲衬得比实际更宽阔，肩甲上还有未化的冰霜。
枪口微微下垂，处于低警戒状态，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外侧，随时可以进入战斗。
身上都带着方舟外部的寒气，一进门就在灯光下凝成了细小的白雾。
他们走进来。
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穿过走廊，经过那些闪烁的管线，一直走到核心舱通道的门口。
门上的电子牌亮着绿色的光：【核心舱通道·授权已通过】。
带队的守卫抬起左手，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
屏幕弹出提示：【舱内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数量1·建议立即清除】。
他们进来的时候，杳铃刚从最里面的空间走出来。
撞了个正着。
“未授权侵入者。”带队的守卫声音从头盔的扩音器里传出来。
最前面三个守卫瞬时举起枪，低下头瞄准，枪口对准杳铃。
“根据方舟安全协议第七条第——”
砰！
砰！砰！
三声枪响，杳铃甚至还没来得及找掩体。
她慌乱地蹲下，滚到旁边的桌子底下。
然而，随着几声沉闷落地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杳铃没看见的是，刚刚落在最后面的两个守卫，在前面三个动作的时候也同时举起了枪。
不过对准的是自己的队友。
两人侧身一闪，一人一个，枪口抵住旁边队友的腰侧，扣动了扳机。
脉冲步枪发出短促的尖啸，蓝色的能量弹在极近距离穿透了白色装甲，被击中的守卫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断了电的机器一样瘫软下去。
剩下的那个终于反应过来，转身想要反击。但左边那个守卫已经欺身而上，一把掐住他的手腕，将枪口推向天花板。能量弹打在天花板的管线上，溅出一片蓝色的火花。
肘击。膝顶。锁喉。开枪。
最后一个守卫也倒了下去。
杳铃悄悄冒出一个头。
视线从桌沿探出去，正好对上两个守卫的头盔面罩。
两个人都隔着头盔看她。
黑色的面罩反射着冷光，看不清里面，但杳铃就是能感觉出来。
杳铃吓得又缩了回去。
心跳更乱了。
她蹲在桌子底下，慌乱地四处张望，寻找出口。桌子底下只有管线和灰尘，四面都是金属外壳，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两个守卫站着的方向。
零呢？
怎么不帮她？
外面的动静这么大，零不可能没察觉。
慌乱之际，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杳铃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右边那个抬手按了一下耳侧的头盔解锁扣。
气密声。
头盔被摘了下来。
露出下面的脸。
金色的头发被压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天生的、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他把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走过去，蹲下来。
视线和桌子底下的杳铃平齐。
“是我。”他说。
蓝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杳铃抬头。
亚历克斯？！
他蓝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张脸都在发光。
“你...”杳铃的声音卡在喉咙。
另一个人也摘下了头盔。
黑褐色的头发，蓝绿色的眼睛。他比亚历克斯高出小半个头，身形也更宽阔，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是向内收敛的。肩膀微微内扣，下巴低垂，像一株习惯了阴凉处的大型植物，安静地、不引人注意地占据着自己的位置。
埃利奥特？！！
那双蓝绿色的眼睛落在杳铃身上的那一瞬间，里面的阴郁像被什么融化了一点。他的目光变得很轻，连眨眼的频率都变慢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杳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看了看亚历克斯，又看了看埃利奥特，最后看了看地上那三个被放倒的守卫。
亚历克斯眨眨眼，眼里闪过一丝委屈，
“当然是想见你。”他说，“不然，我只能看着你被那个叫什么夏飞羽的亲来亲去的...不公平！”
【他太吵了。】
【亚历克斯被唤醒、《诅咒屋》的副本结束之后，他只能暂时被存放在我的空间。】
【但他太吵了。】
“那埃利奥特呢？”
埃利奥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头盔，绿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见你，是我要他帮我欠下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