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夏飞羽早就预定好的、符合一切他备忘录里的要求的餐厅。
柔和的灯光，每张桌子上都铺着雪白的桌布，点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烛杯。
老板是夏飞羽父亲的旧识，看到夏飞羽带女孩进来的时候，胡子翘了一下，亲自把他们引到最佳的位置。
夏飞羽为杳铃点了她爱吃的奶油蘑菇意面。
菜单上没有，是他特意求老板做的。
他看着她把面卷在叉子上送进嘴里，眯起眼睛说“好吃”，松了口气，然后在心里的清单里打了个勾。夏飞羽低头切自己的牛排，用叉子把切成小块的那部分换到她的盘子旁边。
电影开场前，他买了桶现爆的爆米花。
黄油味浓郁地飘散，被杳铃捧在怀里，夏飞羽在她旁边端着两个人的饮料。
杳铃眨眨眼，盯着夏飞羽假装没看到她的注视直直盯着前面的侧脸。
嗯...
奇怪。
真奇怪！
从吃饭到现在，她都怀疑夏飞羽被换芯了。
不是之前那种极力压抑着自己暴躁的那种乖，那种装乖的时候她能看出来他眼底隐隐的躁动和紧抿的嘴，像是被戴上嘴套的恶犬。
但现在...夏飞羽像是变成了机器狗。
不太聪明的那种。
动作僵硬，每次说话和行动之前都停顿个一两秒，像是在回忆或者读取什么指令。
杳铃停下脚步，拉拉他的袖子。
夏飞羽赶紧刹车，转头看她：“怎，怎么了？”
不开心？不喜欢？她不喜欢爆米花吗？还是累了？
杳铃盯着他，犹豫着开口：“飞羽，你是...”
夏飞羽的心怦怦跳。
怎么了怎么了？她看出来了？！不行啊，他后面还有好多步骤呢...现在就切入正题的话，他应该怎么做啊...宝典里没说啊...
“你是累了吗？”她问。
“啊？...啊，哦哦，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嗯...就是看你有点不太...不太像平常的样子，要不要今天早点回去？”
“不行！”
没等杳铃话音落下，夏飞羽猛地提高声音，惹来大厅里一些侧目。
杳铃被吓得一震，小声：“...不就不嘛...干嘛那么大声。”
她真是永远都搞不懂夏飞羽的情绪阈值。
不过他终于显露出一点她认识的夏飞羽的样子。
两人进了放映厅，里面光线昏暗，空荡荡的。
“怎么没有人？”
“我包场了。”夏飞羽解释。
“哦。”杳铃点头，她还以为是夏飞羽选的电影太难看了都没有人看。
巨大的银幕闪烁着流动的光影。
两个人陷在柔软宽敞的情侣沙发座里，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
银幕里，女主角在国外街头迷了路，男主角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去找她。
光影在杳铃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长长的睫毛蝶翼一般轻颤。
夏飞羽装作不经意地去拿爆米花，指尖“不小心”落在她放在桶边的手背。
心跳快要蹦出来。
他试探性地用食指轻轻勾住杳铃的小指。
杳铃沉浸在剧情里，没注意。
他慢慢地，又勾住了她的两根手指。
最后，一点点地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杳铃细嫩的手腕内侧贴着她加速跳动的脉搏。
她转过头看他，夏飞羽死盯着屏幕，坚决不转过头。
电影里的场景来到阳光灿烂的湖边，照亮了夏飞羽紧抿的嘴角和冒出细汗的额角。
杳铃从包包里翻出纸巾，轻轻擦去，“很热吗？”
夏飞羽呼吸节奏错乱，“还行...我，我的问题，穿太厚了。”
两个人的手握了好一会儿，杳铃的掌心开始微微发潮。
体温从手掌升上来，濡湿地黏着，在电影院开着空调的空气里微微发凉。
“唔，”杳铃把手指往外抽了抽，“出汗了...”
夏飞羽握的更紧，不肯松手，“没事，我帮你擦擦。”
他把她的手心翻上来，用纸巾细细擦过去她的掌心和指缝，然后再握上去。
夏飞羽就这样一直不厌其烦地折腾着杳铃的手。
银幕里的男女主在雨里拥吻。
雨水打湿两人的头发，流到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唇间。
这是个很长的吻，长到让夏飞羽从眼神逃避变成看过去，然后脑海里雨中拥吻的画面变成他和杳铃。
被雨水淋湿的是杳铃低垂的眼睫，她的手指拽住的是他的衬衫前襟。
夏飞羽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凌乱，心口像是有很多蚂蚁在蠕动。他拼命忍着，不让那些联想在脸上露出马脚。
热气在积攒，他飞快地偷瞟了杳铃一眼。
她正仰着头看银幕，嘴唇微微张开，银幕上的雨在她眼睛里碎成细密流动的光点。
夏飞羽咽着口水，只能狠狠蹂躏自己的下唇。
黑暗中，手指和她的握得更紧了一点。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还扣在一起没有松开。
夏飞羽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把空掉的爆米花桶丢进门口垃圾桶。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两人的手还牵着。
杳铃觉得被握着的那只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万幸，夏飞羽要开始开车了。
她的手终于被解放了！
杳铃趁夏飞羽看不见偷偷甩甩手，都快麻了。
摩天轮在镇郊小型游乐园的最深处，在夜色里安静地旋转着，边缘装饰着灯带，很漂亮。
游乐园里也没什么人。
不知道是因为是工作日的夜晚，还是因为金钱的力量。
摩天轮入口处挂着“暂停运营”的牌子，但他们被工作人员领进去了。
夏飞羽牵着杳铃的手坐了进去。
轿厢缓缓上升。
杳铃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整个小镇在脚下铺展开来。房屋变成小小的积木块，街道变成了细长的灯带，她家的方向有一片黑黝黝的橡树林，再远一点是米尔伍德高中橄榄球场的灯光，亮得像一颗落在人间的小星星。
她没坐过摩天轮，一直看着窗外，嘴里“喔”“哇”得感叹着。
夏飞羽则一刻不落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映着整个小镇的灯火。
而她是他最想要的一盏。
摩天轮在最高点停下了。
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月亮挂在她那一侧的窗外。
“杳铃。”
夏飞羽站起来一点，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轿厢轻微晃动，他一只手撑在杳铃身侧。
备忘录上密密麻麻的步骤在记忆里糊成一片，他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
“嗯？”
杳铃还在欣赏窗外的景色，抽空回他一声。
夏飞羽深吸一口气：“我本来写了好多，背了好几天，但是...”他睫毛在月光下抖了一下，“现在全忘了。”
“忘了什么？”杳铃终于回头看他。
“我喜欢你，杳铃。”
“我知道啊。”杳铃笑着看他，他一开始就说过了。
“所以...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夏飞羽没等杳铃回答，又紧接着开口。
“我知道，我脾气不好、口是心非、不会说话、总是忽上忽下的...惹你不开心...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直都这样...我有很努力地改变....我从第一次遇见你就喜欢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现在....我可以得到你的一点喜欢吗？”
咻——砰——
烟花在夜空炸开。
金红、蓝紫...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绽放。
五彩绚烂的光华流转，落在他的眉眼，柔和了平日里张扬的轮廓，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精致。
夏飞羽的五官一直都很漂亮，只不过大部分时间都臭着脸，没让人细细观赏过。
淡金色的短发被染上梦幻的光晕，独一无二的淡紫色眼眸像稀有的水晶，折射着烟花的倒影，让人挪不开眼。
杳铃心里突然就软了。
她俯下身。
像一只被光芒吸引的蝴蝶，轻轻吻了上去。
他的唇角带着薄荷糖的甜味。
烟花的声音渐远，夏飞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杳铃稍稍离开后轻声落下的：
“嗯。”
夏飞羽的瞳孔放大又缩小。
烟花、月亮全部褪成模糊的背景，他的视野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夏飞羽急切地捧住杳铃要往后退的脸，向前倾身，紧追着贪婪地吻上去。
他闭上眼，闷沉的轿厢里呼吸交织，窗上微微弥漫雾气。
杳铃也闭上眼。
嘴唇贴着嘴唇，鼻尖蹭着鼻尖，睫毛偶尔扫过彼此。
夏飞羽不太会亲吻，也不敢一下子太深切，只是对着她的嘴又啃又舔。
像只小狗。
夏飞羽有时候，真挺可爱的。
这个念头突兀地在杳铃心里冒出来，飘在烟花声和心跳声之间，软绵绵的。
烟花还在放，惹得小镇里的人纷纷走到窗边观赏。
裹着睡衣的妻子、端着啤酒的丈夫、趴在窗台上托着下巴的小孩，都在抬头看同一片天空。
“不知道是谁在放。”有人说。
“大概是有人在求婚吧。”又有人说。
摩天轮在烟花声中缓缓下降。
底下的游乐场管理员靠在围栏上打了个哈欠。
年轻真好啊...
不知道老婆和孩子在家里有没有看见这么美的烟花...回去路上给他们买点小礼物好了，今天赚的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