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餐厅照得通透明亮。
和夜晚是两种光景。
杳铃坐在昨晚那张夏飞羽的“特定”靠窗的桌边，面前放着一小碗瘦肉粥、一碟酱菜、蛋黄留着金红色油的咸鸭蛋。
左手边坐着顾彻。面前一杯黑咖啡和两片吐司。
右手边是夏飞羽。煎蛋、培根、香肠，应有尽有。
她昨天没睡好觉，一口热粥下去，才驱散了一点身体里若有若无的寒意。
顾彻把咖啡放回碟子里，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今天去沈宅？”
杳铃点头，“昨天只看了大致的格局，很多细节没拍到。”
“失踪案的家属在等我，下午我去找你。”
“我正好没事，我可以陪你。”夏飞羽迫不及待地开口。
杳铃咽下最后一口粥。
“那麻烦你了，飞羽。”
经过昨晚那么一出，她有点打怵。
青石镇的早晨蒙着一点雾气。
骑自行车的邮差按着铃铛穿过主街，车后座的邮袋鼓鼓囊囊。
“小心。”
夏飞羽握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近自己身边。
杳铃看看那个离自己老远的邮差小哥，再看看身边的夏飞羽。
他今天的装扮和昨日的矜贵不同。卡其色的猎装夹克，剪裁利落，贴合宽阔的肩线和劲瘦的腰身。同色系的长裤，裤线笔直，脚上一双皮质的棕色短靴。
眼里倒映着古镇清晨薄薄的雾气，少了一点倨傲。
“看着点，这鬼地方早上路滑得很。”像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臂下滑，目标明确地握住了杳铃的手。
动作行云流水，理由冠冕堂皇。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夏飞羽眉头皱紧。
这句话是真的。
他原本只是虚握，此刻却下意识收拢了手指，把她的手整个包裹进掌心。
杳铃原本没注意，直到被夏飞羽握住手才发现他的暖意如此汹涌。
但那丝暖意似乎怎么也扩散不到她身上，只留在两人交握的部分。
夏飞羽本来要叫车，但杳铃说想走走。
经过西街口的时候，墙根下蹲着一个少年，正在啃烧饼，芝麻粘在嘴角。
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黑发在脑后松松地梳了个发髻，碎发垂在脸侧。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扔着三枚铜钱，旁边竖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算命，十文一卦。”
杳铃还没来得及细看，他的鼻子动了动，像是狗闻到了肉味。
他抬起头。
少年面容清秀，眼睛生得尤其漂亮，但半眯着，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他的目光落在杳铃身上。
烧饼从他手里掉下来，滚进泥地里。
“乖乖。”
少年站起来，往前走两步，腰间的罗盘随着他的步子晃来晃去，指针微微颤动。他走到杳铃面前，歪着头，盯着她的脸看。
夏飞羽隔在两人中间，把杳铃护在身后。
杳铃看不见夏飞羽的表情，但听出了他语气里她从未听过的冰冷。
“你的眼睛，”夏飞羽盯着眼前的少年，一字一顿，“不想要了？”
少年抬眼，对上一双紫色的眼睛。
眼里没了刚刚看向身边那位小姐时的柔和，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幽深、冰冷地钉在他身上。在那视线的笼罩下，少年觉得周遭潮湿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他举到一半的手讪讪地放下，退后半步，“这位少爷，误会，误会。”
“我是看这位小姐印堂发黑啊！”
“啧，闭上你的乌鸦嘴。”夏飞羽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要掏出点钱叫他快滚。
坑蒙拐骗的神棍，不就想骗钱嘛。
“等一下，飞羽。”
杳铃从他身后钻出来，看着面前的小道士，“印堂发黑？什么意思。”
少年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绕着她转了一圈。
转得夏飞羽眉头直跳。
杳铃觉得自己要是不按着他，他都要快冲出去咬人了。
她安抚地在他手臂上拍拍。
少年才比她高一个头，瘦瘦的，她真怕夏飞羽一拳给人打坏。
“小姐，”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种很夸张的程度，“你昨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杳铃眨了眨眼，“对。”
“贫道不是吓唬你。”他把手往道袍袖子里一抄，神情忽然变得高深莫测，“你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夏飞羽的声音插进来，脸上满是警惕。
少年的目光转向他，定在夏飞羽脖子上的铜钱剑吊坠上。
“哟。”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这位少爷身上的东西也不少。”
夏飞羽的手指摸向那个吊坠，这是这个少爷身份自带的，他还没搞明白用处，“你说清楚...”
“十文钱。”
少年五根手指张开晃了晃。
“一卦十文，概不赊账。”
“你！”
“飞羽！”杳铃拉住要冲上去的夏飞羽，语调温缓但直接，“你要是不想在这儿，要不你先走。我问完就过去。”
夏飞羽一下子蔫儿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闷哼，“我...我闭嘴。你问吧。”
少年眼睑低垂，嘴角悄悄向上勾了一下。
有主人的狗啊...那不用怕了。
杳铃摸了摸口袋，她身上铜板不多，“我只有五文。”
“五文也行，贫道今天开张第一单，算你便宜点。”少年像是怕她后悔，赶紧开口，然后把掌心伸到她跟前。
杳铃摸出那五枚铜板放上去。
软乎乎的触感在他掌心点了一下，少年撇了下嘴角。
怪痒的。
他握紧铜板，指尖挠了下自己的掌心。
“贫道名太虚，平日里就在这个位置，小姐记好了，以后有事可以随时来光顾。”
夏飞羽在旁边又翻个白眼，嘴唇抿着。
呸呸呸，死乌鸦嘴。
太虚把铜板往道袍里一塞，然后重新抬起头，没再眯着眼，细看杳铃的脸。
他的眼型长而窄，瞳仁是很深的黑色。
他看着杳铃眉心往上一寸的位置。
“你被舔过。”
杳铃攥紧了风衣口袋里的栀子花，花瓣边缘卷曲着，已经有些干燥枯萎。
“我去你大爷的！”
夏飞羽终于忍不住了，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长腿一伸，带着毫不留情的力道就要踹过去。
这一脚带着夏飞羽在之前的副本里磨砺出来的、绝非花架子的功底。要是踹实了，起码踹断人几根肋骨。
然而，太虚反应也快。
他一个闪身，躲到杳铃身侧。
夏飞羽一脚踹空，要拧身追击，却看见他贴在杳铃身侧，几乎要贴上她的手臂。太虚抓住杳铃风衣的袖口：
“姐姐救我！”
他喊得情真意切、惊慌无助，仿佛夏飞羽才是什么恶贼。
怒气与杀气一同腾起，夏飞羽浑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他要杀了这个崽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