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无声地走到她身后。

    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抬手在她后颈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落点极准。

    小倪子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就像一捆被抽掉了绳子的稻草,软软地往下倒。

    杨昊伸手接住她,没让她摔在地上,把她横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到软塌上。

    她的眼皮合上了,睫毛没有再动,呼吸渐渐变得又深又匀。

    杨昊把她侧过来的脸拨正,拿过一个靠枕垫在她脑袋底下。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到墙边。

    那面墙和马大洲所在的那间雅间之间的墙壁,上头糊了一层粉色的纱绢,纱绢上画着几枝歪歪扭扭的桃花。

    他没心思欣赏墙上的桃花,凑到墙边,侧过头,耳朵贴在了纱绢上头。

    隔墙听声,以他的耳力,也只能勉强能听清。

    先是马大洲的声音。

    还是那副谄媚的调子,比刚才在包厢里对着顾霆钧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管事,您这次来永安县,一路辛苦了吧,这鬼地方穷山恶水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招待您,小人已经吩咐下去了,让他们把楼里最好的姑娘叫上来,您稍等片刻,来来来,小人先敬您一杯。”

    酒杯碰撞的脆响。

    然后是仰头灌酒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嗓音不急不缓地开口了。

    “马捕头有心了,我在郡城就听说马捕头是秦大人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声音比马大洲低沉几分,语气里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倨傲,字正腔圆,显然是在郡城里待惯了的人,嘴里说着客套话,但语调是居高临下的。

    马大洲赶紧接话,声音里的谄媚劲儿又浓了几分。

    “刘管事过奖了,过奖了,小人就是给秦大人跑跑腿,哪比得上刘管事实权在握,现在顾将军也到了,往后这永安县剿匪的大事,全仰仗刘管事和顾将军运筹帷幄了。”

    他顿了顿,大概是又给刘管事斟了一杯酒,然后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要说这位顾将军,啧啧,今天刘管事也在场,您可是亲眼瞧见了,他身边那个小娘皮,叫什么顾清霜的,仗着自己是顾家的人,一进门就打人,小人手下好几个兄弟全被她给打伤了,到现在还躺在外头起不来,小人倒不是心疼那几个兄弟,是替顾将军不值啊,一个堂堂郡监大人,被一个疯女人闹了接风宴,连句话都不敢说,成何体统。”

    隔壁沉默了片刻。

    然后酒杯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比刚才那一声重了几分。

    刘管事的声音依旧不急不慢。

    “那姑娘的确有些放肆,不过她到底是顾家的人,打狗也得看主人,你且忍下这口气,日后有的是机会。”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酒,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秦大人那边怎么说的?”

    马大洲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阴不阳的味道。

    “秦大人能怎么说,他那人您还不清楚,平日里在下头威风八面,真到了顾将军面前,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今天顾将军让他报军械数目,他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报不出来,亏他还是县尉,连武库里有几把刀都记不清,小人说句不该说的,这永安县要是靠他,怕是连……”

    他没说下去,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里头藏着的轻蔑比说出来的话更刺耳。

    刘管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秦大人也有他的难处,不过嘛,如今顾将军来了,你我只要把心思用在正地方,这剿匪的功劳就是咱们的了,我家少爷在郡城已经打点过兵务衙门里的几位主事,只要永安这边把战报写得漂亮些,功劳簿上自然多添几笔,至于秦大人嘛,他是县尉,该他的功劳跑不了,他不该拿的嘛……”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酒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马大洲立刻接上话,语气里那股子兴奋劲压都压不住。

    “刘管事放心,小人明白,明白得很,这永安县十里八乡的事,小人比谁都熟,到时候怎么安排,全听刘管事差遣。”

    他说完又给刘管事斟了一杯酒,语气忽然变得神神秘秘起来。

    “不过说句实话,那个顾清霜,确实有几分姿色,顾家的女儿嘛,从小养尊处优的,那身段,那皮子……”

    马大洲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贴墙偷听的杨昊耳朵里,却像尖刀子划铁皮一样刺耳。

    “日后若是大事成了,那顾清霜落在了咱们手里,小人一定亲自把她送到郡城,送到刘管事府上。”

    刘管事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促,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可置否的傲慢。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酒杯又磕了一下,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倨傲。

    “姑娘的事暂且不提,眼下顾将军已经来了,你做事谨慎些,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是是是。”马大洲连声答应着,语气里那股子谄媚劲又浓了几分,“刘管事放心,小人知道轻重,咱们的大事,绝不会出纰漏。”

    隔壁安静了片刻,只有酒杯碰撞的轻响和偶尔几声含糊的应答。

    又过了片刻,马大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极其机密的安排。

    杨昊把耳朵又往墙上贴紧了几分,但隔壁的声音忽然被一阵丝竹声盖了过去,剩下的就听不到了。

    杨昊缓缓把耳朵从墙壁上移开,在软塌边上坐下来。

    小倪子还在软塌上沉沉睡着,呼吸声又轻又匀,对刚才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脖颈上那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窝里的伤疤,收回了目光。

    郡城刘家。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了一遍。

    北山府姓刘的大户不少,但能和顾霆钧在同一个场合上出现的,绝不是普通的富商。

    听刘管事的口气,他背后那位少爷在郡城里手眼通天,连兵务衙门都能打点。

    这样的人盯上了顾霆钧的剿匪功劳,还要在背后给他使绊子。

    秦兆丰不过是被推到前头来的一枚棋子,马大洲更不值一提,是给棋子当狗的货色。

    但这条狗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