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大户的脸色同时变了。
让那些当兵的去家里，那可还了得？
钱掌柜抢上前一步，连声道：“愿意愿意，一万斤，明天就送到。”
赵掌柜也赶紧跟上，急急道：“粮食明天一早就送。”
孙掌柜和那两个瘦高中年人也慌忙点头。
“秦大人放心，一定送到，绝不敢延误。”
秦兆丰这才把酒杯搁在桌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粮食和银钱，明日便要送到，全都送去城外团练营地，本官会在那里接收，若是延误，哼，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
大户们纷纷作揖说不敢。
他们逃命似地涌出了包厢，脚步声在楼梯上乱成一片。
间或有人踩了前面人的脚后跟，被踩的骂了一声，踩人的顾不上道歉已经冲下楼去了。
范洪林朝秦兆丰抱了一下拳，同范老一起下了楼。
曲盛搀着曲老爷子跟在范洪林身后。
秦兆丰见李世明还坐着，便嘿嘿一笑道：“李大人，花满楼新来了几个小美人，听说是从扬州那边过来的，水嫩水嫩的，要不要鉴赏一下？”
“那还是算了！”
李世明站起来，伸手整了整袖口上那块不太显眼的墨渍，淡淡道：“本官无福消受，秦大人还是自己享用吧！”
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王会自然也不会留下。
他对着秦兆丰拱了拱手，跟在李世明身后下了楼。
秦兆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假正经，装什么装！”
然后他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刚才顾霆钧坐过的主位上，摆了摆手。
老鸨赶紧凑上来，满脸堆笑，问他有何吩咐。
秦兆丰把手往屏风后一指，懒懒道，“把那几个新来的叫来，陪本官喝酒。”
很快地，他就被莺莺燕燕淹没了。
杨昊跟着顾家兄妹离开花满楼，走在街上。
午后的阳光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下来，照在青石板大街上。
没有多少暖意，倒是把街面上一层薄霜晒化了，踩上去湿漉漉的。
衙门清了街，路上一个百姓也没有。
只有街边几棵光秃秃的槐树在冷风里簌簌地抖。
顾家兄妹没有坐轿，就散漫地走在街上。
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卫，腰刀在鞘里随步伐轻轻磕响。
领头的是那个在城门口替顾霆钧牵马的亲兵队长，姓周，顾霆钧叫他老周。
老周走在最后面，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顾霆钧的后背，手也始终没离开过腰间的刀柄。
顾霆钧走在最前面，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直，而是长年披甲行军养出来的习惯。
两肩微微后张，走路时上身几乎不晃。
杨昊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一路观察。
他的呼吸又长又匀，脚后跟落地极轻，脚尖发力，走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这是明劲巅峰。
杨昊自己就是明劲巅峰，对这个境界的身体特征再熟悉不过。
呼吸绵长、步伐沉稳、周身劲力收发自如。
只是不知道顾霆钧在暗劲的路上已经走出去了多远。
杨昊收回目光，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顾霆钧的功夫不在他之下，但也不会高出太多，两人若是交手，胜负大概在五五之间。
顾霆钧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等了他一下，微微一笑。
“杨兄弟，你对叛军怎么看。”
杨昊往前赶了两步，和顾霆钧并肩走着，轻笑道：“顾大人神威无敌，麾下猛将如云，叛军土鸡瓦狗，肯定是一击即溃。”
顾霆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笑意似笑非笑，“你真是这么想的。”
杨昊面不改色，点头道，“自然。”
顾霆钧也不再多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你气息，也是习武之人吧？”
杨昊点了点头，“只是些庄稼把式。”
顾清霜走在顾霆钧旁边，正拿脚踢路上的小石子。
听见这话，她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替杨昊不平的劲，“庄稼把式可灭不掉狼群，几十条狼，可全都被你给灭了。”
顾霆钧脚步一顿，眉头往上挑了一下，“哦，还有这事？”
顾清霜把手里的石子往路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解释道：“当然有，我可是亲眼见到的，那天他从山上下来，身后跟着几十号人，扛着几十条狼的尸体，最大的那条白狼王，比牛都大，四个人抬都费劲。”
杨昊摆了摆手，谦声道：“那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是全村人一起干的，护村队的兄弟们拖住了狼群，我才有机会跟白狼王单打独斗，靠的是大家团结一心。”
顾清霜歪着头看着他，追问道：“那白狼王呢，也是一群人打死的。”
杨昊笑了笑，随口道：“也是运气，白狼王脖颈上有道旧伤，我刚好一拳砸在那上头，捡了个便宜。”
顾清霜切了一声，根本不信。
顾霆钧哈哈一笑，抬手在杨昊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杨昊兄弟，你也莫要太过自谦了，太过自谦，那就是炫耀。”
杨昊拱了拱手，“不敢不敢。”
顾霆钧收回手，负手走在青石板路上。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开口，“杨昊兄弟，我能看得出你身手不错，比我身边的老周还要强，不如就此从军，在我麾下当骑将，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目光很认真。
不是在说客套话，是真的在打量杨昊这个人的分量。
杨昊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顾霆钧是认真的。
从军，跟这个刚到任的兵马郡监绑在一起，以他现在的身手，加上顾霆钧这座靠山，往上爬的速度不会慢。
但他不能去。
他走了，二郎村怎么办。
秀禾怎么办，清儿怎么办，护村队怎么办，山蘑怎么办。
还有梅如仙那个合作又怎么办？
人一走，这摊子就全散了。
他抬头看着顾霆钧，拱了拱手，歉声道：“顾大人厚爱，在下感激不尽，但在下家中还有妻室，村里还有一班跟着吃饭的兄弟，实在脱不开身，还请大人见谅。”
顾霆钧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刚才开口邀人，是真想收下这个年轻村正。
但人家有牵挂不肯走，他也不会强求。
有牵挂的人，拉去了也放不开手脚，反而白费一块好材料。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顺口问了一句。
“你成亲了？”
杨昊点了点头，“成了。”
顾清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插话道：“我见过，一个叫秀禾，一个叫清儿，人都很好。”
顾霆钧回头看了杨昊一眼，点了点头。
“好福气！”
说完转过身去，负手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老周带着亲卫们隔着几步跟在后面。
马蹄铁掌在青石板路上偶尔蹭出一声脆响。
杨昊也跟了上去，和顾清霜并肩走在队伍最后。
午后的日头从云缝里漏出几缕白光照在前方的街面上。
县城不大，从花满楼走到县衙不过一柱香的工夫。
到了县衙大门口，顾霆钧停下脚步。
“明日去二郎村打猎，别忘了。”
“忘不了，明日在村里恭候大人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