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鹤归寒岫 > 第十九章 青石镇
    天黑之前,两人赶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约有百来户人家。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路两旁零星开着几家店铺——一家客栈、一间药铺、一个铁匠铺、三两间杂货铺。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青石镇。

    沈清辞在镇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整条街道,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影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他转头对云知鸢道:“今晚在这里住一夜,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云知鸢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两人沿着青石板路走进镇子,来到镇上唯一的那家客栈。客栈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一个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有人进门,懒洋洋地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住店?”他问道。

    “住店。”沈清辞道,“一间房。”

    店小二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一间房?二位是……”

    “兄妹。”沈清辞面不改色地道。

    店小二嘿嘿一笑,显然不信,但也没有多问,从柜台上取下一块木牌,丢在桌上:“楼上左手边第二间,一晚三十文。饭菜另算。”

    沈清辞付了钱,接过木牌,带着云知鸢上了楼。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临街,可以看到下面的街景。沈清辞检查了一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云知鸢在床边坐下,将药篓放在脚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连日赶路,她的体力消耗很大,虽然她从未抱怨过,但沈清辞能看出来她已经很疲惫了。

    “今晚你睡床。”沈清辞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我睡地上。”

    云知鸢看了他一眼,道:“你的伤还没好全,你睡床。”

    “我睡地上就行。”沈清辞不由分说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棉被,铺在地上,“我在野外睡惯了,地上睡得踏实。”

    云知鸢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没有再争辩,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沈清辞躺在地上的棉被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脑海中回放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从闯入幽谷到拿到净心花,从沈渡口中得知父亲的真相,到鹤砚尘出手相救,再到解毒成功,一路逃亡至此。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沈清辞。”云知鸢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很轻。

    “嗯?”

    “你说,我们会安全到达江南吗?”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道:“会的。”

    “你这么确定?”

    沈清辞望着天花板的裂缝,缓缓道:“我不确定。但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安全到达。”

    云知鸢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远处模糊的风声。过了许久,就在沈清辞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是担心你。”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久久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云知鸢没有再回应。片刻之后,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她睡着了。沈清辞躺在地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白色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保护她。不是因为她救过他的命,不是因为她是唯一能解他毒的人,而是因为,她就是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烫。但那不再是蚀情藤毒带来的灼痛,而是一种陌生的、温暖的感觉,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他的胸腔中静静地燃烧着。

    他闭上眼睛,让那团火焰在心中静静地燃烧着,然后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两人早早起床,简单洗漱之后,下楼吃了早饭。沈清辞向店小二打听了一下前往江陵府的路程,店小二告诉他们,沿着官道一直往东南走,大约三四天就能到江陵府地界,路上会经过一座叫“枫林渡”的渡口,过了渡口,再走一天就到了。

    沈清辞道了谢,结了账,带着云知鸢离开了客栈。清晨的青石镇很安静,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门口晒太阳。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泽,空气清新而凉爽。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南走去。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枫树林,正值深秋,枫叶红得像火一样,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官道从枫林中穿过,蜿蜒向前,消失在红叶深处。

    “穿过这片枫林,应该就到枫林渡了。”沈清辞望了望前方,加快了脚步。

    两人走入枫林中,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红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片枫林像是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红色海洋。

    沈清辞走在前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枫林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在他们走到枫林深处时,沈清辞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者,身形枯瘦,面容苍老,双手合十,静静地站在路中央,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他的双目微阖,口中似乎在念诵着什么,神态安详而平和。

    沈清辞的手按在了剑柄上,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老僧,沉声道:“大师有何指教?”

    那老僧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开口说话,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力量:“施主身上,有净心花的气息。”

    沈清辞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师在说什么,晚辈听不懂。”

    老僧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悲悯:“施主不必隐瞒。老衲是忘忧幽谷的人,奉长老会之命,前来取回幽谷圣物。施主若肯将净心花交还,老衲保证,绝不伤害施主和这位姑娘分毫。”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净心花已经被我用掉了。”

    老僧的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便可惜了。既然如此,老衲只好带施主回幽谷,向长老会当面交代了。”

    他说着,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片枫林。枫叶停止了飘落,风声也仿佛凝固了,空气变得沉重而压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从天而降,将整片枫林紧紧地攥在掌心之中。

    沈清辞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这个老僧的武功,远在他之上。他甚至怀疑,这个老僧的实力,恐怕不在鹤砚尘之下。幽谷长老会竟然派出了这样的高手来追捕他,可见他们对净心花的重视程度。

    他握紧了剑柄,正准备拼死一搏,身后忽然传来云知鸢的声音,平静而从容:“大师,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吗?”

    老僧的目光越过沈清辞,落在云知鸢身上,微微眯起了眼睛:“姑娘此话何意?”

    云知鸢从药篓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她将那包粉末举到嘴边,淡淡道:“这是我特制的毒粉,一旦我吹出去,整片枫林都会被笼罩在毒雾之中。中毒者不会立刻死亡,但会全身麻痹,动弹不得,持续十二个时辰。大师武功高强,或许不怕这毒,但不知道大师带来的那些人,是否也有大师这般深厚的功力?”

    老僧的脸色微微一变。

    云知鸢继续道:“大师应该感觉到了,从你们进入这片枫林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空气中散布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引子。这种引子本身无毒,但一旦与我手中的毒粉接触,就会立刻转化为剧毒。现在,整片枫林中,到处都是这种引子。”

    老僧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一个聪明的女娃子。你师父是谁?”

    “家师的名讳,不便透露。”云知鸢淡淡道,“但家师曾教导过我,行走江湖,不仅要会救人,更要会自保。大师若是执意要动手,那便试试看,是你的掌力快,还是我的毒粉快。”

    老僧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但随即又化为一声叹息:“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却要与幽谷为敌。”他缓缓放下了右手,那股笼罩整片枫林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罢了。老衲今日便放你们一马。但你们记住——幽谷不会就此罢休。净心花是幽谷的圣物,丢失圣物的罪名,总要有人来承担。”

    他说完,转身向枫林深处走去,步伐缓慢而稳健,灰色的僧袍在红叶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枫林的尽头。

    沈清辞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转头看向云知鸢,发现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他问道。

    云知鸢收起那包毒粉,摇了摇头:“假的。那包粉末只是普通的草药粉,根本没有毒。我是在赌他不敢冒险。”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胆子真大。”

    云知鸢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然后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赶路,身影消失在枫林深处的红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