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眼圈一红,轻轻叹了一声,声音发哑:「妹子,咱这山里,啥小不小的。十六七订亲丶成家的,一抓一大把。再拖上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咱穷家小户的女娃,能跳出这大山,嫁到城里去,就是烧高香了。总比在这山沟沟里,跟我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连顿白面都吃不上强啊……」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忙用袖子去擦,擦完了又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母也跟着抹了抹眼角:「兰,娘知道这是麻烦你。可咱娃是个好娃,你看她,干活勤快,性子也温顺。
不能一辈子困在这穷山里。你如今出息了,就当拉你侄女一把,给她指条活路吧。」
灶火依旧噼啪响,火光映着三个女人的脸。
外头传来招弟和春杏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夹着一两声笑。那笑声细细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一边是山里人熬不出头的绝望,一边是对城里日子那点微弱又滚烫的盼头。
秀兰坐在灶边,长长叹了口气:
「娘,嫂子,不是我不心疼娃。招弟这闺女,眉眼周正,手脚也勤快,可如今这世道,农村女子想嫁进城,比登天还难。
户口卡死,粮票卡死,工作更是想都别想。城里人家一听是农村户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谁愿意娶回去添张嘴丶拖个累赘?
就算真嫁过去,户口落不下,粮票没份,工分没了,地也没了,两头不靠,往后日子咋过?」
老母亲坐在炕里头,枯树皮似的手攥着衣角,眼圈红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那………。实在不行,就退一步吧。年纪大些也认,老实本分丶能拉扯一把丶在城里有个正经落脚处的,就行。
咱不挑长相,不挑家境,只要能让娃往后有口饱饭吃,有个安稳去处……」
嫂子在一旁抹着眼泪,也跟着点头:
「秀兰,你在城里人头熟,见识广,只能托你多费心,帮着留意留意。啥条件咱都不挑了,只要是正经人家,能容得下咱农村闺女,对她好,就行。」
秀兰望着两张愁容满面的脸,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这是她们唯一想到的好出路。
她沉沉应了一声:
「行,我应下。我慢慢打听,慢慢托人,只要有合适的,一定先想着咱娃。」
太阳西斜,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轻轻的叹息,在土窑顶上绕来绕去。
晚饭的残汤还摆在炕桌上,窑洞里飘着一股玉米面和柴火的味道。大嫂和侄女收拾碗筷,陈秀兰叫住了准备擦桌子的陈招弟:「招弟,你过来,姑跟你说句话。」
陈招弟身子一缩,抹布往案板上一搭,低着头跟了出来。她眼睛只敢盯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丶用麻线纳了好几道的黑布鞋,脚步放得轻,生怕踩出一点声响。
十七岁的姑娘,个子已经抽开了,可背总微微弓着,像被山里的风常年压着。脸是黄瘦的,手背上冻得裂着细口子,头发随便用一根旧皮筋扎在脑后,毛躁得很。
陈秀兰看着她,心口一阵发紧。这模样,这怯生生的样子,跟当年自己没出嫁时一模一样——一样的破衣裳,一样的低着脑袋,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好像天生就矮别人一头。
「你娘和你奶奶,今儿跟我提了个事。」陈秀兰声音放得很柔,怕吓着孩子,「想让我在城里,给你寻个婆家,找个城里的女婿。」
陈招弟猛地抬了一下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像黑夜里闪过一点火星,可立马又暗了下去,头垂得更低,手指死死抠着衣襟上的补丁,半天憋出一句:「姑……我丶我不敢想。」
「咋不敢想?」陈秀兰轻声问。
「咱是山里的,家穷,没文化,又是农村户口……」招弟的声音细得像根线,风一吹就断,「城里的人,谁看得上咱。」
「那你自己心里,是咋想的?」陈秀兰往前凑了半步,盯着她的眼睛,「姑不问你娘,不问你奶奶,就问你。你想不想留在城里?只有你自己也愿意,姑才敢使劲帮你想办法。」
窑洞外就靠着柴垛一角,风从沟里灌上来,呼呼地刮,把两人的说话声刮得飘远。
陈招弟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布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哽咽都压在喉咙里。
「姑……听你的……」
「从小就知道,女娃生来是要嫁人的。要是还嫁在山里,下地丶挣工分丶生娃,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娘说,能寻个城里婆家,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听你的,你说啥就是啥。」
她没说「想」,也没说「不想」,只说「听你的」。
这就是山里的女娃。
从小被教得温顺丶听话丶认命。心里不是没有盼头,只是不敢说,不敢争,不敢觉得自己配得上好命。
陈秀兰伸手,轻轻摸了摸侄女枯乾发黄的头发。那是常年风吹日晒丶缺吃少穿磨出来的样子。她忽然就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长辈面前,不敢有自己的主意,人生大事,全由家里安排,全由命安排。
「招弟。」她声音有点哑,却一字一句很肯定,「这事姑答应你娘了,就一定会上心。但姑也跟你说一句——你不比城里闺女差,有机会的。」
这话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可她知道,王满银一定有办法。这几年,只要是他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女娃不是生来就只能在山里受苦的。」陈秀兰按住她的肩膀,「你要是真有机会进城,好好过日子,姑拼着这张老脸,也给你搭个桥。」
陈招弟抬起满是眼泪的脸,看着姑姑。那双一直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点不像认命的光,亮得很小心。
可她还是只轻轻「嗯」了一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山里的女娃,就连盼望,都是小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