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叶往门口看了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听去:
「开学那会儿,姐夫离开黄原前,特意嘱咐我,说……说丽丽思想,三观,可能有点问题,太飘,不实在,让我尽量少跟她深交。
我以前也没太当真,只觉得丽丽就是热情浪漫些……,姐夫这麽说,我也这麽做,没想太多,可今天听惠良大哥这麽一说,我才觉得……」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少安沉默了一下,望着炉火,缓缓道:「姐夫的眼光和眼界,啥时候错过,你,我,照做准没错。
他既然这麽说,总不会是空穴来风。你看,现在不就……出问题了麽。」他想起姐夫经常和他说起,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话,心里对姐夫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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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惠良并没有去什麽库房拿什麽年货。他拐过走廊,径直走进另一间办公室,打发走里面办公的干事,反手关上门。
这间办公室里没采暖炉子,只有干事办公桌下的小提灶,火小,屋里有些阴冷,呵气成霜。
他走到一张办公桌前,定了定神,拿起上面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用力摇了几圈,抓起听筒。
「喂,总机吗?接地区人事局,武局长办公室。」
线路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过了一会儿,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响起:「喂,哪里?」
「爸,是我,惠良。」武惠良的声音带着点急切。
「哦,惠良啊。」电话那头,武德全的声音顿了顿,「这个点儿打电话,有事?」
「爸,今天……杜丽丽的朋友,田润叶,还有她对象孙少安,来我这儿了……」
「谁?孙少安?」武德全的声音陡然清晰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是在西北农学院念书的那个孙少安?」
「对,就是他。他昨天才从省城回来……」武惠良愣了一下「爸,你知道他?」
「现在不光我知道,怕全省的干部都知道……。」武德全的声音提高了些,声音中透着热切。
「你看了二月二号的《秦省日报》没有?」武德全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严肃。
武惠良被问得一怔:「报纸?爸,这段时间我……心乱,没怎麽留意……」
「你去看一下!头版头条!」武德全的声音斩钉截铁,「赵教授的『矮孟牛』课题突破了,上面有孙少安的名字!这小伙子,不得了,要一飞冲天了!
跟的是赵洪璋,学部委员!名字是跟报喜名单一起登在头版的!这是硬邦邦的成绩,是通天梯子!你明白吗?」
武惠良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脑子里有些发懵。孙少安?头版头条?赵洪璋?这些信息碎片撞在一起,让他一时理不清头绪。
「啥?我这段时间光顾着和丽丽闹别扭,哪有心思看报纸……」
「哎!你还这麽幼稚,为这麽只小事,恍恍惚惚的,你有啥用」武德全有种恨铁不成钢,但立马又觉察到自己言语的不妥,声音柔和道,「说吧,找我啥事?不是想着去省城找杜丽丽吧……。」
「爸,我……,报纸我,待会儿就看。我没说去找……。哦!我现在是说,刚才和润叶,少安聊天中。润叶无意间提了句,说王满银,早就看出丽丽……思想不太对,让润叶疏远她。我听着这话里有话,心里更乱了……没了主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武德全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深沉:「王满银?我和他没打过交道,但从你描述中,他应该知道些啥,他既这麽说?」
他似乎在快速掂量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惠良,你和丽丽这事,家里态度你也清楚,不容你在这事上有污点。
如今连王满银这样不相干的外人,都能看出不妥……可见,我们醒醒眼,现在,你自个儿,到底怎麽想?」
「我不知道,爸。」武惠良的声音透出痛苦和迷茫,「我就是……,丽丽……,就是放不下,又不甘心,可看着她那样闹,又觉得累,觉得……怕。
爸,心里乱得很,我想……我想跟少安他们回原西一趟,当面找王满银聊聊。也许他能给我答案,不然,我这个年……过不好。」
武德全在电话那头长长叹了口气。这叹息穿过嘈杂的电流声,重重砸在武惠良心上。「也好。总这麽悬着,不是办法。你想去,就去吧。找个由头,别显得太刻意。
就说,嗯,……团委要调研青年典型,孙少安就是个现成的好材料。
让主任给你批个条子,算因公出差。」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在黄原,也详细背调一下杜丽丽,我们武家的媳妇,可不敢闭眼娶……。
还有,去原西的礼物别寒碜,回家拿,家里东西齐全。既然要结交,就要有结交的样子。家里不差那点东西」
「哎!好,我明白,爸。」武惠良眼睛一亮,心里的郁结仿佛散了些,父亲的话永远那麽沉稳。
挂了电话,武惠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冰凉的空气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他拉开办公室门,走到外面大办公室,在一堆旧报纸里翻找起来。
手指碰到二月二号那份时,他心头一跳。展开,头版那粗黑的标题赫然入目——《小麦育种获重大突破西北农学院向农业部报喜「矮孟牛」有望明岁立新功》。
他的目光急急扫下去,掠过那些熟悉的官话套话,直扑文末的名单。
找到了!「孙少安」三个铅印的小字,安静地躺在最后一位,前面是「汪文杰」,嗯,这名字也有些熟悉。
再往前,是一串教授丶讲师的名字。可就是这最后一位,出现在这个地方,其分量,武惠良在机关浸淫多年,太清楚了。
他盯着那名字,恍惚了片刻,才折起报纸,转身朝团委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团委主任办公室里,武惠良向主任说明来意。
主任也没为难武惠良,这段时间,这个年轻的副主任,因为感情原因,心思不在工作上,外出散散心,没啥大不了。
很快,一份盖了公章,写着去原西调研青年典型的介绍信,就到了武惠良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