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两人核稿至深夜,翰林院内只剩几处值房灯烛未熄。周文彬揉着发涩的眼睛,展臂伸腰,晃至谢琢案边,忍不住抱怨:“许老他们整日将‘文以载道’挂在嘴边,可瞧瞧这些送来的底本,抄录错漏百出,年代混杂不清,连最基本的卷宗都理不顺,这‘道’又该从何载起?”
谢琢正提笔标注一处存疑年序,闻言抬头笑道:“世间诸事,向来是说得容易,做来难。能将眼前卷册理清,怕比空谈万千道理更为切实。”
周文彬先是一怔,随即拊掌失笑:“温其兄此言,倒是实在。”两人相视一笑,疲惫似乎也驱散几分。
自此,他们关系愈发融洽,常在下值后结伴前往离翰林院不远的一处小酒馆,要一壶薄酒,几碟小菜,时而谈论诗书义理,时而感慨公务繁冗,间或亦会低声抒怀,略道几句官场酬答之倦、文书束缚之闷。话匣子打开,二人关系日渐亲近,成了翰林院中少有的知交同道。
翰林院中人物繁杂,既有谢琢、周文彬这般潜心做事之人,自也不乏巧于钻营之辈。有位张荣张编修,见谢琢渐受许鹤洲赏识,在年轻翰林之中名声日盛,便时常有意无意地徘徊于谢琢书房附近,或在走廊、庭院中“偶遇”谢琢。
每相遇时,张荣总要拱手寒暄,说些“谢修撰年轻有为,深得上官赏识,他日必定高升,届时还望提携”之类的逢迎之语。
谢琢对此实在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得温言将话题引回手头公务,客气问及张荣所负责部分的进展。张编修几番言语皆未得要领,自觉无趣,那番刻意亲近的热络劲儿也就渐渐淡了下去。
除了张荣之外,另有李景编修,与谢琢资历相仿。他见谢琢这边进度领先,又屡得老翰林称赞,心中难免生出不平之意,暗觉谢琢不过是运气使然,或善于讨好上峰,并非真有什么过人才干。
一次,李景前往许鹤洲的值房交差,恰好看到许鹤洲正在细阅谢琢所交文稿。李景心中郁结更甚,待许鹤洲看罢,便借禀报之机,隐晦点评道:“谢编修办事确实高效,只是年轻人未免有些急功近利,下官观其校勘之文,为求速度,文风似略显浮躁,失了沉潜之意。”
许鹤洲闻言,只抬眼淡淡一瞥,并未接话,让他务必将自身所司部分料理妥当,便让其退下。李景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言,只得悻悻离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话后来几经辗转,竟传入谢琢耳中。谢琢无意与人结怨,只默不作声地将自己负责门类卷宗重新梳理一遍,校勘记录做得愈发周密。每一步核对、每一处存疑及考据原委,皆另纸详附于后,卷面干净,内里功夫却下得十足。
许鹤洲再次抽查时,看到这近乎“过分”详实的底稿与记录,并未多言。
又过数日,一次例行晨聚时,编修们正禀报各自进度,商议所遇疑难。议事过半,许鹤洲忽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近日老夫抽查各门类编纂情状,见部分官员所司内容颇有疏失,尤以李景编修所司诏令部分为甚,数处年代标注有误,另有抄录讹脱未加修正。这般疏忽大意,实属不该。”
李景闻言顿时面红过耳,垂手恭立,讷不敢言。
许鹤洲继而道:“修书撰文,贵在沉心静气,实事求是。莫要自家功夫未到,反去妄议他人扎实肯干为浮躁。此非君子之道,徒惹是非,于己于人皆无裨益。
谢琢垂首于于众人间,心中明了:在这翰林院中,应对宵小之辈,最好的方法从来不是口舌之争,而是这白纸黑字、无可指摘的实绩。
第40章清谈
时维孟秋,暑气渐消,谢琢正于值房内校勘一卷先帝早年诗稿,负责整理先帝奏章门类的陈思推门而入。
陈思年近五旬,颌下蓄着几缕长须,素来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老学究模样,此刻面上却带了些无奈笑意。
“温其,又来叨扰了。”陈翰林手持一卷边缘磨损的奏章抄件,递前道,“此乃弘华十五年请饷奏疏,你瞧,后半截已然缺损,字迹也模糊。其间言及秋之事,老夫遍查历年奏牍,未得完整时序佐证,恐有讹误。因念贤弟所理诗文或存时序可勘,特来请教。”
谢琢见状,忙放下手中的兼毫笔,起身离座,拱手笑道:“陈前辈言重了,晚辈岂敢当‘请教’二字。快请这边坐。”说着,便引陈思到一旁的客座安坐,又亲自为其斟了一杯清茶奉上。
陈思微微颔首,安然落座。谢琢这才回到自己案前,仔细阅看那份奏章抄件。片刻后已有计较,转身从案头码放整齐的诗稿册中,依照年代顺序逐一翻检。不多时,便从弘华十五年的诗稿册中,寻到了两首同期所作的五言诗。
谢琢将这两首诗稿抽出,指着其中《秋猎赋》与《观猎》二诗,温言道:“前辈你看,这两首诗皆是先帝弘华十五年秋日所作,俱明载秋猎之事。《秋猎赋》有‘金风送爽,万骑齐发,围场之内,禽兽奔逃’之句,《观猎》亦云‘秋遵古制,军威震四方’,与奏疏所言的秋时序,事由皆相吻合。想来此折当是为筹办该年秋所需的一应军饷物资而呈递的奏请。”
陈思接过诗稿,对照着自己手中的奏章抄件逐句比对。不多时,眼中疑虑之色尽去。待全部看完,不由得朗声笑到:“丝丝入扣!温其贤弟,你此处编纂有序,查考起来竟是如此便捷,真为老夫省却了翻箱倒柜之苦。若非有你在,我怕是要在此事上耗费许多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