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射得好!”徐安瑾大笑起来,那爽朗的笑声惊动了树上栖息的两只斑鸠,它们扑棱棱地展开翅膀,朝着更远的天空飞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际。
谢琢站在一旁,双手搭在额前,望着远处的风景,听着身边两人的欢声笑语,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春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远处的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像一条不肯回头的银链,将今日的笑闹、箭矢的破空声、草茎的苦涩味道,以及少年人对未来的迷茫,一并串联起来,悄无声息地流向更远的远方。
第12章边尘
寒暑易节,倏忽又是两年。
沈府书斋的窗棂仍用旧年青竹纸糊着,纸面被风沙打出细密的毛边,像一张磨旧的画。谢琢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已非往日的经义注疏,而是一幅边镇舆图,羊皮鞣得发硬,边缘用麻线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关隘、屯堡、粮道标注得密密麻麻,墨痕层层叠压,最底下那层是一年前他亲手画的第一版稿。他指尖沿着一条蜿蜒的虚线划过,指节上沾着极细的朱砂,在舆图上画出一道蜿蜒红痕。
“先生,学生以为,此番朝廷欲在榆林卫增设互市,其意虽在安抚蒙古诸部,然选址若过于靠近边墙,恐商旅混杂,易生窥探之弊。不若稍向内移三十里,于红山堡旧址设市,既便于管控,又可借旧有驿道之利。”
沈泓捻须听着,微微颔首。这两年,他着意栽培谢琢,不仅深究经史,更引导他关注实务。谢琢也未辜负期望,心思缜密,善于从故纸堆中抽丝剥茧,与当下时势相印证,见解日渐老成。
“嗯,红山堡地势险要,且有废弃营房可资利用,确比原议之地更为稳妥。此论可写入你的《边政刍议》之中。”
谢琢恭敬应是,“学生今日便起草。”
“不急。”沈泓抬眼,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株老槐上。树身朝南一面焦黑,是去年雷雨时劈的,如今半边枯枝,半边新芽,像一柄豁了口的旧刀。“明日辰正,兵部有车马出京,你随我去送送。此番犒军所需物资,连同增补榆林卫的硫磺、炒铁等项,一并启运。内阁已议定,由我持节前往蓟州镇犒军,你随我一起。”
谢琢应下,将舆图卷起,放回案旁漆匣。那匣子原是沈泓放《春秋繁露》的,两年前改作“边务”专匣,如今草稿已积了厚厚一摞,边角经反复取阅,早被磨得毛边卷翘。
次日辰初,谢琢随已是内阁学士的沈泓到兵部衙门外。门前空地停了十余辆大车,辕木用桐油刷过,气味辛辣。兵部主事正按单点验:每车二十口木箱,箱角钉铜皮,箱盖用铅水浇缝,内盛棉布、药材、酱醋、茶砖,另有五车专装燕窝、汾酒、火腿,是京中勋贵托带的私礼。沈泓负手立在阶前,与兵部侍郎低语,核对的正是“红盐”“炒铁”“硫磺”三项数目,皆与即将展开的犒军及后续边备息息相关。
“榆林卫去年冬报缺硫,造火绳补给,此番补充须足额,否则恐误秋防大事。”
“沈公放心,已较原议加拨三成,若仍有缺,可急调大同库补足。”
谢琢默默记下,顺手从袖中摸出小本,用碳笔记下“硫磺”二字,旁画一圆,中间一点,是他私记“急缺”的暗号。
六月初九,朝廷正式发诏。沈泓以内阁学士身份,礼科右给事中杨嗣昌,持奉御笔敕书一卷,兼携上等银币百枚,更有丝表缎里锦之成套佳礼,前往蓟州犒军。谢琢作为随行人员名列其中,得沈泓亲口允他“可策良驹以行,勿用乘车”。
离京北上,驿路迢迢。车马出了居庸关,景色便陡然一变。旷野的风带着沙尘的粗粝气息,远山枯黄,天地间一片苍茫。谢琢撩开车帘,望着与京畿截然不同的雄浑景象,只觉胸中阴霾为之一清。沿途所见,屯田的军户面色黝黑,衣衫褴褛,却仍在瘠土上奋力耕作;废弃的烽燧台孤立在荒原上,无声诉说着曾经的烽火。
第九日午后,过岔道城,驿路折向东北,道旁出现大片焦土,黑痕随山势起伏,像一条被剥了皮的龙。谢琢下马,蹲身拈土,指尖立刻染了黑,搓一搓,仍有焦糊味。
“三月鞑子犯边,到此被冯帅截住,烧荒断道。”引路的夜不收嗓音沙哑,汉语里夹蒙古腔,“草没了,羊不来,人也不来。”
谢琢“嗯”了一声,从囊中摸出一块硬麦饼,掰半递过去。夜不收接过,揣怀里,继续牵马前行。
抵达蓟州镇那日,正值深秋,寒风已颇具威力。总兵府衙内,灯火通明,犒军的仪式庄重而简朴。冯老将军面容如刀刻斧凿,接过圣旨与赏赐,只沉稳谢恩,并无多言。随后,沈泓并未急于宴饮,而是提出先检阅军容、核验物资。
校场上,边军将士甲胄分明,肃然列阵。点验之际,一名穿着青色官袍、年约四旬、面容被边塞风霜刻上痕迹的文官趋步上前,对着沈泓深深一揖:“学生赵文博,拜见恩师!”声音带着激动。
沈泓脸上露出真切笑意,虚扶一下:“文博,不必多礼。一别数年,辛苦了。”随即对谢琢道,“这是你赵师兄,早年也在我门下,如今在此处任录事参军,协理粮饷文书。”
赵文博又与谢琢见礼,态度温和:“这便是谢琢师弟吧?常听恩师信中提及。”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递给谢琢,“边塞无长物。这是我闲暇时整理的《北疆风物志》与《边军屯田纪要》,皆是此地实情,或于师弟日后科举策论有所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