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青衣浮生[女穿男] > 第21章
    徐安瑾见他怔忡不语,脸上那点故作成熟的神色也淡了下去,只余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尽的柔和轮廓,忽然伸出手,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昵,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作甚这副样子?小小年纪,别整日学那老学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还是个孩子呢!”又郑重了些:“小公爷叫着生分。我家中行二,往后便叫我一声‘二哥’罢。”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谢琢身体一僵,属于成年人的灵魂下意识想要避开,终究却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只温热的手在发顶揉了揉,一股暖意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我虽不在书院了,但京城就这么大。”徐安瑾收回手,神色认真了几分,“往后若遇上难处,或是学问上有什么想不通的,尽管写信到英国公府,纵使我解答不了,府里总还有几个清客幕僚能说道说道。记住了?”

    “……是,琢在此谢过二哥。”谢琢低声应道,将这声称呼和这份承诺一并记在心里。

    寒来暑往,倏忽一年。

    谢琢的身量又拔高了些许,面容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线条渐显清俊,言行举止间,那份因穿越和处境而催生的早熟谨慎依旧,但眉宇间因学识增长而带来的沉静气度也愈发明显。

    这一年以来,谢琢将山长的叮嘱铭记于心,沉静下来,将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对典籍的深读与理解之中。他不再急于练习制艺时文,而是系统性地重新研读《礼记》和《诗经》,逐字逐句,探求背后的制度渊源与情感本质。偶尔也涉及《史记》、《汉书》,试图从历史的兴衰更迭中,印证经义,开阔眼界。

    竹心院的书房里,窗明几净。去岁新糊的窗纸如今已微微泛黄,映着窗外又一年的浓绿。书案上,累叠的书籍笔记又高了几分,那方旧砚边缘被摩挲得愈发光滑温润。

    谢琢将一篇刚写就的《论<礼记王制>中教化与刑赏之衡》双手呈给陈讲师。陈讲师接过,默默阅读。文章探讨的是先王制度中德教与法度如何相济相辅,以避免“惠则足以使人,猛则足以残民”的偏颇。比起一年前,文章气韵沉稳了不少,引证的《尚书》、《孟子》颇为贴切,析理也力求公允透彻,虽仍有稚嫩处,但已隐隐透出几分从容气象。

    陈讲师看得仔细,末了,未发一言,只道:“你随我来。”

    谢琢心下微异,依言跟上。穿过连接讲堂与后山的回廊,来到山长平日休憩的“松涛精舍”。小屋门前石阶上覆着一层苔藓,鞋底踏上去,发出极轻的“吱”声,像在提醒来客脚步轻些。

    舍内陈设简雅,除了满架图书,只设一榻、一桌、几张方椅。此刻,屋内除了宋山长,还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目光湛然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直裰,正与山长对弈,手边放着一盏清茶,白汽袅袅,气度沉静雍容。

    见陈讲师引着谢琢进来,棋局暂歇。宋山长对那老者笑道:“循止,这便是老夫方才与你提过的学生,谢琢。”又对谢琢道:“这位是老夫故交,姓沈,你且见过。”

    谢琢忙上前躬身行礼:“学生谢琢,见过沈先生。”

    沈先生放下手中棋子,发出“叮”一声脆响。目光落在谢琢身上,温和中带着审视,并未立刻叫他起身。陈讲师适时地将手中那篇文章递了过去:“这便是他近日所作,沈老不妨一观。”

    沈先生接过文章,低头看了起来。室内一时静极,只闻窗外松涛隐隐,和老者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谢琢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这位气度不凡的沈先生是何来历。

    良久,沈先生抬起头,将文章置于几上,目光转向谢琢,缓缓开口,声音自带一股清正之气:“起来吧。”待谢琢直起身,他才问道:“《王制》篇中言‘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此语当作何解?又与《中庸》‘致中和’之旨,可有相通之处?”

    谢琢心念电转,凝神答道:“回先生话,学生以为,此句核心在‘权’与‘衡’。‘修教’、‘齐政’乃王化之根本,然施行之际,需考量四方风俗之异同,考量土地之宜否,不可强求一律。正如《中庸》所言‘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教化政令需达至‘中和’之境,既确立纲常共性,又兼顾地方个性,方是长治久安之道,而非刻板僵化,此二者在‘因地制宜’、‘执中而行’上是相通的。”

    沈先生听着,神色不变,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皆关乎经史要义,有时甚至故意引向有争议的注解,考察谢琢的判断力。谢琢均谨慎应对,引经据典,虽不敢说尽善尽美,却也条理清晰,言之有据,并无空泛之谈。

    问答既毕,沈先生不再多言,只对宋山长微微颔首,复又拈起棋子,看向棋盘。

    陈讲师便示意谢琢随他退下。待出了精舍,廊下清风拂面,谢琢才发觉背后竟出了一层薄汗。

    此事过后,谢琢并未多想,依旧每日埋首书卷,按部就班地求学。直至数日后,陈讲师再次将他唤去,面色颇为郑重。

    “谢琢,”陈讲师看着他,语气严肃,“前日你所见的沈先生,乃翰林院侍讲学士沈泓沈大人。沈大人为官清正,学问渊博,尤精于三礼。他那日观你文章,考你学问,察你品性,”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沈大人有意收你入门墙,不知你意下如何?”

    谢琢闻言,如闻惊雷,一时竟愣在当场。翰林院侍讲学士!天子近臣!天下读书人都仰望的存在。其学识、人望岂非寻常儒生可比。能得这样一位长者青眼,于他而言,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