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末日之铁血征途 > 第一二四章 撤离
    出口的混凝土过梁已经在刚才那轮爆炸中裂成了三块,中间那块最大的还挂在原位,两侧的碎块已经掉下来,在地上摔成了几瓣。从过梁裂缝里漏下来的灰尘在灰黄色的天光中形成一条垂直的、细密的灰线,灰线被地面的冷风吹散,飘向废土深处。

    虬龙身后是那条从配重井盘旋上来的坡道。坡道里还有应急灯在亮,惨白色的灯光照在防滑水泥地面的菱形纹路上,纹路上踩满了靴底的血印和孩子们赤脚留下的灰白色足痕。坡道深处还在传来闷响,不是爆炸声——爆炸声已经没了——是混凝土结构在失去支撑之后缓慢沉降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巨兽在翻身的声音。

    虬龙的战斗服右肩位置被实验体骨刺划开的那道口子还在,口子下面的皮肤上那道浅浅的血痕已经凝了,血痕边缘的皮肤微微外翻,在冷风中有一点发紧。

    在他前面,老兵们正在把孩子们从通道出口往碎石坡下转移。碎石坡是装卸区的地面部分,原本是卡车和货运升降梯之间的连接平台,现在只剩下一个缓坡,坡面上堆满了从二号堡外墙上震落下来的混凝土碎块、弯曲的工字钢残段、被爆炸抛出来的设备零件——齿轮、轴承座、半截断裂的传动轴,所有这些东西在灰黄色天光下反射着不同程度的锈蚀光泽。

    茱莉亚站在碎石坡中段,一只手抱着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另一只手牵着那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的腿在走出通道的时候被一块飞溅的碎石擦破了小腿,伤口不深,但血沿着小腿流到了脚踝,在灰白色的病号服裤腿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湿痕。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只是牵着茱莉亚的手,一步一步地踩着碎石往下走。茱莉亚背上还背着那个三四岁的女童,女童的脸埋在她肩窝里,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冷月和鹰眼架着戴克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戴克的身体大半重量压在冷月右肩上,他的左臂从鹰眼肩头绕过,右臂垂着,指尖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划痕。冷月的外套还垫在他脖颈下面,她的上身只剩贴身的黑色防刺背心,左臂上那圈复杂的刺青在灰黄色的天光中呈现出墨色的轮廓。戴克的右眼紧闭着,眼皮上那层淡紫色的余辉已经完全散尽了,干涸的血痕在颧骨上凝成一层深褐色的硬壳。

    铁锤走在冷月后面,扛着机身已经裂开一条大缝的电锯。他的左肩被骨刺穿透的伤口被茱莉亚用绷带紧急包扎过,绷带外面已经渗出了粉红色的血水。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种矮胖敦实的、重心极低的步伐,但每一步都比平时更沉,靴底在碎石上踩出更深的印子。老幺走在铁锤后面,***端在手里,枪口指着装卸区废墟的方向——她在断后。左耳上那枚仅剩的银环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托马走在虬龙身侧,伸缩拐杖点在碎石坡上,每一次落地都戳出一个小小的圆孔。他把探测仪端在胸前,天线的方向对着身后——对着培育院深处。屏幕上那些代表自毁程序进度的红域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培育院的全部楼层,从最底层的培养舱核心区一直到最上层的装卸区连接通道,所有的区域标识都在以同一个频率闪烁。闪烁的频率越来越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完成最后的蓄能。

    然后那最后一声爆炸来了。

    从脚下。从整座二号堡最深的位置传上来。那个声音在最开始的一瞬间不是“响”,是“沉”——是地面忽然往下陷了一下,是膝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一股从脚底穿透全身的冲击力压弯了一瞬,是胸腔里的空气被从外部挤压了一下,是耳膜上忽然多了一层压力。然后声音才传上来。

    那是一声把之前所有爆炸都盖过去的巨响。是一种持续的、不断叠加的、像是整座山体都在从内部碎裂的声音。声音里混着混凝土断裂的嘎吱声、钢架扭曲的尖叫声、管道爆裂的嘶嘶声、以及培育院深处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冯·诺门激活的备用系统在聚变电池组过载时被同时引爆的连锁爆炸声。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从地底深处沿着配重井、沿着坡道、沿着维修通道、沿着每一条还在贯通的管线,同时涌向地面。

    装卸区出口的混凝土过梁中间那块还挂在原位的碎块被冲击波顶飞了。碎块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出口外面的碎石坡上,碎成了几块。过梁周围残余的混凝土墙体被撕开了几道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的裂缝,裂缝里的钢筋被拉断了,断口处的新生金属在灰黄色的天光中反射出银白色的光泽。

    然后气浪来了。

    一道被爆炸冲击波从培育院深处沿着坡道推上来的、被坡道狭窄空间压缩之后速度更快、压力更高的灼热气浪。气浪从装卸区出口喷涌而出,裹挟着混凝土碎屑、金属碎片、烧焦的管道保温层纤维、以及培育院深处那些被炸碎之后来不及燃烧就被吹飞的东西——档案纸页的灰烬、培养舱玻璃的碎片、冯·诺门实验室里那些不知道用途的塑料面板的融化残渣。所有这些东西被气浪搅在一起,形成了一堵灰黑色的、带着刺鼻焦糊味和臭氧味的、看得见的冲击波。

    气浪掀翻了队伍最后面的两个老兵。一个老兵正面被气浪撞上,整个人像被一柄看不见的大锤砸中了胸口,向后飞出去两米,后背撞在一块倒下的混凝土预制板上,预制板上残存的瓷砖被撞得碎成了几十片。他怀里抱着的孩子——一个大概六七岁的男孩——在撞击前被他用双臂死死箍在胸口,孩子的身体被老兵的身体完全包裹住,只在撞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被压在两具身体之间的惊叫。另一个老兵侧身被气浪刮到,身体旋转了半圈,单膝跪倒在碎石地上,膝盖在碎石上磕出一声闷响,但他跪倒的同时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一把,让孩子落在自己胸口上,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飞来的碎石。

    托马被一块气浪裹挟的混凝土碎块砸中了后背。

    碎块的大小大约相当于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棱角锋利,是从装卸区出口过梁上被气浪撕下来的一块。碎块砸在他后背右侧肩胛骨位置的时候,他正拄着拐杖往前迈步——拐杖点在前面一步远的一块碎石上,身体的重量正在从后脚转移到前脚。撞击的力量打乱了他的重心转移节奏,他的右腿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三步,拐杖在碎石地上刮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划痕。他撑住了没有倒。但他的眼镜在撞击中被震歪了,一边镜片撞在鼻梁上,镜框压进了眉骨下面的软组织里,留下了一道浅红色的压痕。

    他把拐杖重新扎稳,右手反过肩膀摸了一下后背被砸中的位置。手指触到的是自己战斗服的纤维面料,面料上有一个新破的洞,洞口边缘的纤维还是在撞击中熔化的——那块混凝土碎块在被气浪吹过来的时候表面温度高得离谱。他摸到洞口下面的皮肤已经肿起来了,肿块的边缘在指尖下跳动着,是从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后渗出来的血液正在向周围组织扩散。

    他把探测仪翻转过来,屏幕没有碎。天线弯了一点,但没有断。他把弯曲的天线扳直,重新对准了身后的二号堡方向。屏幕上那些代表培育院自毁程序的红区正在逐一变成灰色——不是红色褪成了灰色,是那些区域的传感器在爆炸中全部损坏了,探测仪接收不到任何信号,只能显示灰色。从最底层往上,一层一层的灰色代替了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往上吃掉整座培育院的内部结构。

    二号堡地面入口在他眼前塌了。整座装卸区的残存结构——那座旧世界遗留下来的钢筋混凝土框架,包括装卸平台、仓库废墟、配重井出口、坡道入口,以及那个还残留着混凝土过梁碎块的出口——在同一瞬间向下凹陷了将近两米。凹陷不是塌方,是整个地基在培育院被完全炸空之后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被自己的重量压垮了。混凝土结构在凹陷中从底部开始碎裂,裂缝从地基向上蔓延,经过墙根,经过立柱,经过还挂在框架上的装卸平台残骸,一直裂到最顶层的屋顶框架。然后整个结构开始往下垮,不是向外倒,是垂直地往下坐,像是一台液压机在把整座建筑往下压。

    烟尘从塌陷处腾起来。一片灰白色的、从整个装卸区范围同时升起来的、遮住了半边灰黄色天空的烟尘。烟尘的最下面是深灰色的,是混凝土碎成粉末之后的颜色;中间是浅灰色的,是防锈漆皮、瓷砖碎片和旧世界管道保温层纤维被碾碎之后的混合色;最上面是灰白色的,是辐射尘和地面冷风扬起的废土沙尘被卷入之后稀释过的颜色。三层颜色的烟尘交混在一起,在灰黄色的天空下缓缓扩散,将二号堡地面建筑的残骸,将装卸区的废墟,将那些还在往下垮的混凝土框架和钢架,将整个二号堡,全部吞了进去。

    碎石坡上,有几个人从地上爬起来。被气浪掀翻的那个老兵把怀里的孩子从胸口上放下来,用手掌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孩子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有流血,没有发出声音。老兵把孩子重新抱进怀里,从预制板前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碎石和灰尘。另一个老兵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起来,把怀里的孩子换到另一只手,甩了甩被碎石割破的右手手掌上的血珠。

    烟尘在继续扩散。从烟尘的边缘能看到二号堡的废墟已经不再是废墟了——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凹陷的、被碎石和灰尘填满的坑。坑的边缘还在往外掉混凝土碎块,碎块掉下去的声音在烟尘里闷闷地响着,越来越稀疏。

    虬龙站在碎石坡上,小丫在他怀里。他把小丫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气浪带来的碎石和灰尘。碎石打在背上,打在他已经被实验体骨刺划开的战斗服口子上,打在他在维修通道里被墙壁裂缝刮过的肩胛骨位置上,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像是冰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他没有动。

    烟尘落下来的时候,在所有人的头发、肩膀、靴面上覆了一层灰白色的细末。灰白色落在茱莉亚散开的黑栗色长发上,落在铁锤的光头上,落在老幺***的制退器上,落在托马歪斜的眼镜片上。冷月低下头,用身体挡住戴克的脸,不让灰尘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烟尘开始慢慢沉降。灰白色的细末在冷风中打着旋,往废土深处飘去。

    虬龙把小丫从怀里放下来,交给茱莉亚。小丫的手在从他衣领上松开的时候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力攥,她的手指已经累的没有力气了。从被虬龙从培育院关押区抱出来到现在,她没有睡过,没有真正闭过眼。每次在奔跑中被颠簸的时候她都睁着眼睛,每次被传递到别人怀里的时候她都睁着眼睛。现在她的眼皮已经在往下坠,但她在被交给茱莉亚的时候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看了一眼虬龙。

    虬龙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茱莉亚的肩窝里。

    碎石坡上的人虬龙一个一个看过去。茱莉亚背上背着女童,怀里抱着小丫,身侧牵着那个腿上有伤的男孩。托马拄着拐杖站在一块碎石上,眼镜歪在鼻梁上,后背被砸中的位置鼓起了一个拳头大的肿块。冷月跪在碎石坡上托着戴克的后脑勺,左臂上的刺青在灰白色粉尘覆盖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鹰眼站在冷月身侧,步枪斜背在背上,精瘦的脸上的那道细长疤痕被灰尘填满,变成了一道灰白色的线。铁锤扛着裂开的电锯站在碎石坡最下面,光头和肩膀上覆了一层灰白。青蛇蹲在一块混凝土碎块上,手掌按着地面,嘴唇翕动着在数人。

    老凯?

    虬龙转过身。碎石坡往上的方向,二号堡装卸区入口的位置,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坑的边缘离他站的位置不到五十米,坑壁上还在往下掉碎石,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坑底传上来,闷闷的像是敲在很远的门。坑的内部被灰白色的烟尘灌满了,什么都看不见。

    老幺?

    坑壁上有一根弯曲的工字钢从混凝土里戳出来,钢梁表面还挂着一小块没有被气浪撕掉的旧世界管道法兰。法兰在冷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工字钢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茱莉亚的声音从虬龙身后传来。她正把那个腿上有伤的男孩交给铁锤,抬起头就看到了虬龙对着坑的方向站着的背影。她看到了。然后她那句话就出来了。

    “他们没出来。”

    声音在空旷的碎石坡上被冷风刮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正在清点人数的青蛇停下了翕动的嘴唇。正在用水壶喂戴克喝水的冷月停住了手腕。正在把探测仪天线对准废墟方向的托马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框。

    虬龙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在脚下碎裂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碎石坡上格外清脆。

    第二步。他把激光刀的刀柄从腰间拔了出来。刀柄握把上的防滑绳还是被他汗水浸透之后的那种深褐色,在灰白色的粉尘覆盖下显得更暗。他的拇指放在了激活钮上。

    茱莉亚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停。第三步。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右臂。那只手上的手指是软的,是颤抖的,是指尖的温度比正常低了至少两度的。那只手是戴克的。

    戴克从冷月的外套上撑起了半个身体。他左肩被骨刺穿透的伤口在他撑起身体的时候被扯动了,绷带下面渗出了新的血,血把绷带浸成了深红色。他的右眼还闭着,眼皮上的紫色余辉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眼角那道血痕还在。他撑起身体的力量几乎全部来自腰腹的核心肌群,肩膀和手臂在发抖,但他抓住了虬龙的右臂。他抓的位置是虬龙握刀那只手的手腕上方,拇指扣在虬龙的腕骨内侧,另外四根手指扣在虬龙前臂的肌肉上。

    “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每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右眼的睫毛都在颤,那是他在用全身上下仅剩的力量说话。他的嘴唇在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裂开了一道小口子,血珠从干裂的皮肤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嘴角往下淌。他的手指在虬龙的前臂上收紧了一下——不是用力拉,是连用力抓的力气都已经不够了。他只能用手指在虬龙的皮肤上施加一层轻微的、随时可能被甩脱的压力。

    虬龙低头看着他。戴克的左眼——那只没有发过紫光的正常的深褐色眼睛——是睁开的。左眼里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瞳孔边缘,眼球表面干涩得发红,但他用这只眼睛看着虬龙。

    虬龙的腿弯突然软了。

    不是被戴克拉住的,是他自己的肌肉在听到了戴克的声音、看到了戴克抓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看到了戴克肩膀上被骨刺穿透之后还在往外渗血的绷带、看到了戴克眼角那道干涸的血痕之后,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膝盖砸在碎石坡上的时候,碎石隔着战斗服的化纤面料硌进他的膝盖骨,痛感很钝,像是隔着很厚的东西被什么硬物顶了一下。

    他就那样跪在碎石坡上,面对着那个被烟尘灌满的坑,手里还握着激光刀的刀柄。刀柄的激活钮没有被按下去。他的拇指搁在按钮上,没有动的力气。烟尘从坑的方向飘过来,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他把刀柄慢慢放在面前的碎石上,手指从握柄上一根一根地松开。

    小丫在茱莉亚怀里被茱莉亚的声音惊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了跪在碎石坡上的虬龙。她没有哭,只是看着。她的手从茱莉亚的衣领上慢慢滑下来,放在茱莉亚的肩膀上。

    冷月低下头,把戴克重新扶回自己卷起来的外套上。戴克的后脑勺落在外套的布料上,他的左眼还睁着,看着灰黄色的天空,然后慢慢闭上了。他松开虬龙手臂的那只手落在自己胸口上,手背上的血管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面呈现出淡蓝色的分支状脉络。冷月把外套的边角拉了拉,盖住他那只手的手背。

    青蛇从蹲着的混凝土碎块上站起来,他的嘴唇又开始翕动了。不是在数人,是在骂自己。

    托马把探测仪的天线从废墟方向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脚下。碎石坡下方的地质结构是装卸区的地基,地基下面是一条综合管廊,是二号堡与外面连接的老式地下通道。管廊里的传感器还活着,能量虽然低,但还能传回生命特征扫描数据,就像它们在过去几十年里每天做的事情一样。

    屏幕上跳出了两个光点。

    托马把天线调整了一个角度。光点还在。信号很弱,弱到每隔几秒才会刷新一次数据——心率,每分钟不到三十下;体温,比正常低了三度以上;生命特征的综合指数降到了探测仪默认的最低存活线以下,仪器自动弹出了一个提示框,问是否将目标标记为“不可恢复”。他把提示框删掉了。他看着那个光点的位置——在装卸区坍塌废墟的正下方,深度大约十五米。

    “生命信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感叹号,但他推眼镜框的手指在发抖。眼镜框的鼻梁位置被那块混凝土碎块砸歪了,推到一半又滑下来,他没有再推。

    “有生命信号。但救援——”

    他没有把“不可能”说出来。探测仪屏幕上的那个光点在他说话的时候又刷新了一次。心率在往下掉。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光点的亮度也在往下掉。亮度越低意味着传感器从目标身上接收到的生命特征回波越弱——血液流速在变慢,体温在下降,细胞的代谢率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往下降。光点周围的建筑结构扫描图显示那个位置上方是三层塌陷的混凝土楼板、两层扭曲的工字钢框架、以及一层从装卸区地面冲下来的碎石和粉尘混合物。每一层的厚度都在两米以上。

    “信号没变。”托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身边的人听到。他把屏幕上的数据读出来,但他没有做任何分析。

    孩子们开始哭了。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被关了太久之后已经不会放声表达的哭泣。哭声集中在队伍左侧,在那个被几个老兵围起来的孩子们中间。第一个哭出来的是那个在培养舱区被虬龙从第二间牢房里抱出来的三四岁女童——她在茱莉亚背上被爆炸的气浪震醒,听到了茱莉亚的声音,听到了托马的声音,看到了跪在碎石坡上的虬龙。其他孩子听到她的哭声之后,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哭。他们的哭声压得很低,很哑,每一道哭声都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之后变窄变细。这不是恐惧,这是被压在培育院关押区无数个日夜之后终于重新学会了哭。

    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从抱着她的老兵怀里探出头,她的眼睛在流泪。她看着跪在碎石坡上的虬龙,看着被烟尘吞没的二号堡废墟,看着那些正在哭泣的同伴,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伸出那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脚,往废墟的方向轻轻蹬了一下。金属环在她细瘦的脚踝上晃了晃,环上的C-147字样在灰黄色的天光中微微反光。然后把脚收回去了,缩回老兵怀里,把脸埋进老兵的肩窝里。

    茱莉亚抱着小丫,走到孩子们中间。她把小丫放在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旁边,让小丫坐在一块被灰尘覆盖的碎石上。小丫没有坐稳,身体晃了一下,茱莉亚用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然后蹲下来,让背上那个还在哭的女生也坐在碎石上。她的声音很轻,音量只够周围的孩子听到。她的眼眶在说话的时候红了,但她的嘴角在往上弯,不是笑,是那种她很小的时候被虬韧从废墟里救出来之后学会的、用来安抚比自己更小的孩子的表情。

    “没事了。我们都出来了。没事了。”

    她用手指把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脸上的泪水一点一点擦掉,把那个腿上有伤的男孩小腿上沾着的碎石屑一片一片捡掉,把那个训练区大部分的孩子们的哭声中一个一个地叫着他们的名字——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她给他们每个人起了一个名字,都是她以前在六号堡反抗军营地里听过的名字,有些是已经牺牲的老兵的名字,有些是她小时候从虬韧那里听来的名字。每叫一个名字,她就轻轻握一下那个孩子的手。孩子们的手在发抖,她的也在抖。但她一个接一个地握过去。

    那个五六岁的男孩在握到她的手的时候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指,不是礼貌的轻握,是突然间的死攥,攥得小小的指关节在薄薄的皮肤下全部泛了白。

    青蛇派来接应的车队到了。青蛇在行动前预留的应急接应力量:三辆改装过的军用运输车,车身框架上的防锈漆已经磨光了,焊上了一层从机械坟场拆下来的装甲板。每辆车的后座都拆掉了,用来塞伤员和孩子,车尾焊着一个从十号堡地下市场淘来的货运拖车,拖车的底板铺着从反抗军营地带来的毯子和防辐射篷布。

    车停在碎石坡下面,驾驶员是青蛇手下的老兵,脸上的胡茬白了一半。他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把后座的杂物清理掉,从座位底下扯出一个急救包扔给身边的同伴。驾驶员从车上搬下担架——是用钢管和帆布自制的,帆布上还有反抗军野战医院的标记,已经洗得发白了,边缘起了毛边。

    青蛇指着最前面那辆车:“伤员和孩子先上。能自己坐的自己坐,不能坐的让帮手抱上去。每个孩子必须有人负责——上车之前数一次,上车之后再数一次。”

    铁锤把裂开的电锯靠在车门边,用右手把那个腿上有伤的五六岁男孩扶上后座。男孩的腿在抬上车的时候磕在了座位边缘,小腿上那个擦破的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血。铁锤看到了,从急救包里翻出一卷绷带,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右手撕下来一截,弯腰给男孩的小腿缠了两圈。他的动作很重,绷带缠得很紧,男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铁锤缠完绷带,用粗糙的、沾着机油和干涸血渍的拇指在男孩膝盖上拍了拍。

    老幺把***靠在车门边,从另一个老兵手里接过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小女孩在她怀里轻得像一捆干草,但她在接过女孩的时候手臂的肌肉还是绷了一下——她不习惯抱孩子。她把小女孩放进后座,从座位上拿起一条毯子给她盖上。毯子是灰色的,边缘被老鼠咬过几个窟窿,但还算完整。小女孩盖着毯子,只剩下那双过分安静的大眼睛露在外面,看着老幺把***重新提起来,背回背上。

    冷月和鹰眼把戴克抬上了最后一辆车。担架放在后座被拆掉的位置,帆布面在戴克的体重下凹陷下去,两侧的钢管架在车底盘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戴克的后脑勺枕着冷月的外套,冷月把他放平之后,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体温还是低于正常值。她把他的步枪从他胸前卸下来,放在座位下面的空隙里,把激光刀的刀柄从他腰间取下来放在他手边。

    戴克的左眼睁开了一条缝。

    很窄的缝,窄到冷月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醒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冷月低下头把耳朵贴近他嘴边,听到他说了两个字。她听清了。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他颈下的外套折了一个边角,重新垫了一下他脖子的角度。

    鹰眼坐在担架旁边,步枪横在膝盖上,枪口对着车外废土的方向。

    茱莉亚把小丫和女童都交给了后座的老兵。小丫在被抱进后座的时候转过身,趴在座位靠背上,从靠背边缘看着碎石坡上——看着虬龙。虬龙还跪在那里,他把刀放在碎石地上,站起来,弯腰捡起刀柄,插回腰间。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比平时长了不止一倍。

    托马拄着拐杖站在副驾驶门边,探测仪端在胸前。屏幕上那个代表生命信号的光点还在跳,但亮度和频率都已经降到了仪器的检测阈值边缘。他把天线重新折好收起,把探测仪塞进携行袋里。他的后背右肩胛骨被砸中那块肿块已经由青紫色转成了暗紫,边缘开始泛黄——那是淤血正在缓慢吸收的迹象。虬龙走过来的时候,他微微侧身:“车队准备好了。三十多名孩子和伤者全部装车完成,老兵分三组保护。”虬龙点了一下头,托马没再说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辆的发动机几乎同时点火启动。内燃机的低沉轰鸣在空旷的废土上显得格外清楚,排气管排出的灰白色尾气在冷风中被迅速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