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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开元盛世
开元十年的春天,长安城繁花似锦,车水马龙。
大街小巷都在传颂着皇帝的圣明,传颂着姚崇、宋璟等贤相的功绩,传颂着这个海晏河清、路不拾遗的太平盛世。茶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讲的是李隆基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开创了“开元盛世”;酒肆中,文人墨客举杯痛饮,吟诵着歌颂太平盛世的华丽诗篇。
没有人记得,十年前,那个在冷宫中郁郁而终的女人。
李隆基坐在勤政楼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笑脸,心中却是一片空落。他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他从清修庄带回来的,周忆汐生前常戴的那块。十年来,他几乎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上一眼,仿佛能从那冰凉的玉石中,触摸到那个女人的温度。
他推行了周忆汐在卷宗里提到的一些改革。他听从了她的建议,裁撤了一些冗余的边军,加强了京畿的防务;他试图抑制土地兼并,虽然收效甚微,但至少没有让情况继续恶化;他也确实对安禄山保持了一定的警惕,没有让他兼任过多的要职。
但他终究不是神仙。他无法改变人性的贪婪,也无法逆转历史的惯性。他看着眼前的盛世,却总能看到盛世背后的阴影。
“陛下。”高力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份密报,“安西都护府的急递。安禄山又在边境生事了,这次是借口‘讨伐叛胡’,擅自出兵,斩首数千级。”
李隆基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差点被捏碎。又是安禄山。十年来,这家伙就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虽然他还没有谋逆,但他的势力,已经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他身兼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麾下精兵猛将,甲于天下。
“姚崇怎么说?”李隆基的声音有些干涩。
“姚相认为,安禄山虽跋扈,但有勇有谋,对边境安宁有功。建议陛下……不予追究,以安其心。”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回答。
不予追究。又是这四个字。李隆基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周忆汐在卷宗里的那行字:“今日之宽容,乃明日之祸根。养虎为患,终将被噬。”
他何尝不知道?但他能怎么办?朝廷里,像姚崇这样的贤相,虽然正直,却也保守。他们怕激起边将兵变,怕影响边境贸易,更怕得罪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像当年的周忆汐那样,敢于直面这最残酷的现实,敢于提出最激进、但也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陛下,”高力士犹豫了一下,又递上另一份奏折,“这是新任广州都督崔成递来的奏疏。他……他请求回京,想要重修《女范新编》。”
李隆基猛地睁开眼。崔成。那个被周忆汐用免死金牌保下性命的崔湜之子。他如今已是朝中少壮派的代表,以正直敢言著称。而那本《女范新编》,李隆基知道。那是周忆汐死后,青鸾偷偷带出宫的。这些年来,这本书在民间,尤其是在江南一带的女塾中,流传甚广,影响深远。它不像《女诫》那样强调顺从,而是教导女子读书明理,自立自强。这在朝堂上,已经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他想重修?”李隆基冷笑一声,“他想干什么?”
“崔成在奏疏中说,”高力士念道,“‘《女范新编》乃上官昭容遗泽,然时移世易,其中部分条目,已不合今日之世情。臣愿领其事,删繁就简,去其锋芒,使之更符合圣朝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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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听完,沉默了。他听懂了崔成的话。他想把那本充满“异端”思想的书,改成符合朝廷主流价值观的“女德”教科书。这既是对周忆汐的致敬,也是一种变相的阉割和收编。
“准奏。”李隆基淡淡地说,“让他去办。但告诉朕,朕要看到正本。”
“是。”
高力士退下后,李隆基独自站在高楼之上,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这盛世,美得让他目眩,也虚幻得让他心惊。他知道,周忆汐预言的那些危机,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府兵制彻底崩溃了,边将的权力大到可以无视中央;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流民开始出现;而他的儿子们,也正如周忆汐所料,一个个骄奢淫逸,毫无储君之德。
他努力想要维持这个盛世的平衡,但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走到书案前,打开那个从不让外人触碰的暗格。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支折断的钢笔,几块黑色的碎片,一份泛黄的《开元盛世的三大致命隐患》,还有一本手抄的、已经翻烂了的《女范新编》。
他拿起那本《女范新编》,一页页地翻看着。看着那些鼓励女子“自尊、自爱、自立、自强”的文字,看着那些对男尊女卑观念的尖锐批判,他的心,一阵阵地绞痛。
他知道,这才是周忆汐真正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产。不是那些他用来装点门面的政策建议,而是这种深入骨髓的、对自由和平等的渴望。这种渴望,就像野火一样,烧不尽,扑不灭。它正在悄悄地改变着这个社会,改变着人们的思想,也正在一点点地,侵蚀着他这个皇权的根基。
“婉儿,”李隆基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将书紧紧抱在怀里,“你赢了。你用你的死,你的书,赢了我一辈子。”
他知道,他永远无法阻止历史的车轮。他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在盛世的繁华下,修补那些已经出现的裂痕,延缓那场不可避免的危机的到来。
他重新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折。但他写的,不再是那些雄心勃勃的改革诏书,而是一道道小心翼翼的维持现状的命令。他像一个蹩脚的裱糊匠,拼命地想要糊住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纸房子,不让它倒塌。
窗外,夜深了。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在空荡的街道上,发出单调而寂寞的声响。
李隆基放下笔,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他忽然很想喝一杯酒,像当年在临渭阁,和周忆汐对饮时那样。但他知道,再也喝不到那样的酒了。
那个能陪他对饮、能与他博弈、能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他独自一人,在这空旷的宫殿里,举起酒杯,对着虚空,轻轻一碰。
“开元盛世,”他低声自语,“你好看,却也……好假。”
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从喉咙滑入胃里,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就像那无法言说的悔恨,日夜煎熬着他。
开元盛世的另一面,是孤独,是悔恨,是一个帝王,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面对一个早已死去的女人,发出的最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