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立政殿,远远便听闻李治声音传来,尚有一稚嫩童声,李承乾细听,正是自家大郎李象。
少顷,虎头虎脑的李象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直奔李承乾而来,李承乾面露喜色,正欲张开双手将其抱起。
李世民倒是眼疾手快,一把将李象捞了过去,让李承乾瞬间扑空,所幸李象也不怕生,不然大哭那场面多尴尬。
李治见李世民并没有抱自己,顿时愣在原地,眼巴巴望着李承乾,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承乾仔细打量已经长高不少且胖了一圈的李治,果断拒绝将一头小猪抱在怀中,改为牵住李治胖乎乎小手。
两人入殿,长孙皇后率李丽质同李泰行礼,城阳公主尚不识礼数,眼中充满好奇,咿咿呀呀口齿不清,似乎有一万字要发言。
待几人行礼过后,李承乾放开那只胖乎乎小手,恭谨给长孙皇后行大礼,长孙皇后心情大好,连忙上前扶起李承乾,眉眼之间均是喜色。
这算是一家子团聚时刻,自然不包括其他嫔妃以及庶出皇子公主,今日相聚均是嫡出。
只是今日并非特殊日子,莫名其妙相聚所谓何故,这让李承乾颇为不解,兴许是九成宫归来之后,别样相聚。
李世民前去内殿换衮服,长孙皇后让人抱走城阳公主,随之前去。
李丽质是有眼力见的,尚未等李承乾出手,便从李世民手中接过李象这个人形挂件。
“大兄,阿耶可有为难你?”李丽质步至李承乾身旁,悄声问道。
“便是同阿耶商讨国事,谈何为难一说。”李承乾微微诧异,莫非内宫中消息这般灵通。
李丽质似乎看透李承乾想法一般,随之解释道:“舅父使人前来通报,言及阿耶同大兄私议,恐起争执,若是久不出殿,便让阿娘前去。”
“舅父这是夸大其词,阿耶岂会是不讲理之人。”李承乾笑道,连忙为李世民开脱,毕竟他李世民没有开口要两百万贯,只要了二十万贯,已经是善良至极,怎敢再奢望其他。
“大兄,那个府……”李丽质欲言又止,眼神示意李承乾。
李丽质自然是过问其公主府之事,其今日听闻长孙皇后言及朝会之后,此事定有章程。
故此由不得其不上心,自朝会伊始至此刻,便心念念此事。
李承乾焉能不解其意,笑道;“可是公主府之事?”
李丽质频频点头。
“大兄出马,自然无往而不利,你公主府由大兄亲自过问,故此宽心便可,不必多虑。”
“大兄,你实属世间上最善之人。”李丽质大喜过望,此事总算是有着落,“大兄,洛阳建制之事,那洛州牧可是落在四哥头上。”
李承乾惊奇望李丽质一眼,难道今日讨论之事这般快便泄露出来或是李泰直接前来宣扬一番。
“你从何处得知?”
“四哥前来春风满面,脚步都显得轻盈无比,几乎写在脸上,阿妹一观便知。即便是四哥不前来,此洛州牧亦是非四哥莫属。”李丽质低声道,那模样像是无比笃定。
“却是为何?”
“四哥再过一个多月便大婚了,阿耶为妾筹嫁妆,自然是花钱,而对四哥自然不需花钱,洛州牧是最好贺礼。”
“青雀大婚,难怪……”
闹半天,今日前来便是为了李泰大婚之事,这事李承乾当真是忘记,也没有人跟他提及,主要是宗正寺以及礼部在操办此事。
去岁除夜李承乾倒是记得,其正是以李泰大婚为由让李泰改封魏王,李世民此番火急火燎定下洛州牧之职,想必也是为自家爱子大婚增添几分喜庆之意。
今岁为李泰增加这般多官职,原来根源在此,真是当局者迷,一时间忘记李泰大婚这么一回事,李世民着急回京,此事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李泰王妃倒不是陌生之人,恰好是李承乾得力干将阎立德的闺女阎婉,今年不过十一岁,这对少年夫妻,一是政治联姻,二是提前嫁过去培养感情了。
历史上这位王妃命运也是坎坷,李泰早薨,孀居数十年,晚年丧子,其子李欣死后便一病不起,折腾一年多几近古稀之年薨逝。
也不知道这一世能否成了长寿老人,只需李泰做好其富贵贤王便可,不然重蹈覆辙是必然之事。
想至此,李承乾脑海中之前一些不解之处倒是有所明悟,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其当真是忘记李泰大婚一事,导致出现一些思虑盲区。
难怪今日李世民这般急切要钱,敢情也要用在此处,闹半天只有自己一人疏忽此事,对李泰只能说声抱歉,此事也怪李泰,若是时常来叙旧拜见,怎么会想不起此事。
“大兄,你该不会忘却四哥大婚之事?”李丽质见李承乾一脸诧异,似乎恍然大悟模样,不由问道。
“怎么会,大兄自然记得此事。”
“不知大兄可有筹备贺礼,若是大兄不筹备贺礼,估计阿耶……”李丽质提醒道。
“便是贺礼而已,小事尔。”李承乾笑道,随之望向不远李泰。
李泰早已经坐立不安,只是李承乾同李丽质正在私话,其不好上前,待看两人眼神是不是望向自己,不需分说,此番私话定是同其有关。
李承乾望着不远处李泰欲上前又似乎不敢上前模样,不由朝李泰笑了笑,不得不说,这李泰相对于去岁那股骄傲劲头已经消失大半,似乎内敛不少。
李承乾朝李泰招手道:“青雀,坐得如此之远作甚,莫非大兄似猛兽不成?”
李泰听闻此言,脸上呈现尴尬之意,急忙起身,朝李承乾快步而来行礼道:“大兄,今日之事,吾尚未谢过大兄。”
“你乃吾胞弟,此等要职自然非你莫属。”
李泰思虑着去岁以来,李承乾对其处处维护,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感动之意,要知道去岁除夜,若非自家阿耶阻止,雍州牧已然落入其手中。
“大兄总是这般为吾着想,阿弟当真惭愧至极。”
李承乾心中一乐,心道孤也不想为你着想,关键自己不想,李世民便会动脑筋,还不如在李世民施恩过程中,自己也占据一部分恩情,顺手推舟之事,做起来可谓相当自然。
“一家人莫说两家话,那《括地志》编撰进展如何?”
“大兄,恐再需数年方能功成,吾欲……”
李泰听闻李承乾询问修书之事,一改以往模样,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从书纲目到详情,事无巨细悉数告知李承乾,便是李承乾不得不承认,李泰于治学方面确实是有不错天赋,若不是碰到李承乾开挂,其可称诸多皇子之中最为有才之人。
李治听闻阿兄阿姊在一块闲谈,其也不管听没听懂,已然停止玩闹,直接钻到李承乾身前,一会儿看着微笑不已李承乾,一会儿看着口沫横飞的李泰,偶尔擦擦脸,模样却是一脸嫌弃。
李世民同长孙皇后归来之时,见兄妹几人围在一块闲谈,模样有说有笑,不由相视一眼,脸上堆满笑意,显然此等场面甚得两人欢心。
“承乾,在闲谈何事竟这般欢喜,不妨分享一二。”
“阿耶,阿娘,青雀正谈及《括地志》之事,儿欲提前恭祝阿耶,贞观文治再添辉煌一笔,青雀文才大有长进,便是儿亦是自愧不如。”李承乾恭维道。
李世民闻言,脸上喜意更甚,望着李泰道:“青雀,能得你大兄赞赏实属难得,你大兄平素少有赞许他人,能让其甘拜下风者,仅朕一人而已,你当时常向你大兄请教,如此方能多有增益。”
李世民不要脸,直接往自己脸上贴金,李承乾文才世人皆知,只是李承乾何时对其甘拜下风,便是李承乾本人也不知晓。
李泰听闻李世民之言,倒没有感到不适之意,并深以为然,其之所以对李承乾愈发尊重,便是文才一道让其深为折服,自己最擅长的东西都难以望其项背,相比之下,确实没有可以骄傲地方。
“儿当时常向大兄请教。”
“快前去入席落座。”长孙皇后出言打断几人闲谈。
宴席落座之后,李治这小屁孩挤掉李象至一旁,自然而然像一个挂件落在李承乾身上,甚至不忘在李承乾身上摸索一番,想来是想寻找一些好玩物件。
长孙皇后无奈望李治一眼,见李承乾没有阻止之意,也只能听之任之,毕竟此刻氛围正好,若是呵斥,气氛冷下来,便适得其反。
李世民望李承乾笑道:“承乾,青雀大婚在即,可有备有厚礼?”
“儿正欲征求阿耶阿娘之意。”李承乾总不能说自己忘记此事了,连忙改口,毕竟太子送礼也是有学问的。
李世民听闻李承乾询问其意见,正中下怀,不由开口道:“承乾,朕欲将洛阳并坊地修缮大宅赐予青雀,此间需靡费繁多,不知承乾可愿承担此责?”
李承乾微微发愣,这天杀的李世民真当其为提款机了。
并坊地不正是历史上李泰洛阳大宅所在地,堪称“都城之盛”的魏王池与魏王堤便是在此处建造而成,据史书记载,此大宅靡费二十万贯(注1),建成之后一举成为天下名胜,后世韩愈、白居易、刘禹锡等人都有在此处留下名篇。
李世民今日要了二十万贯,不会用在此处?
若是如此,何必再让自己相助,对于此等冤大头之举,李承乾准备拒绝,可是李世民下一句话,便让李承乾觉得有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承乾,青雀虽是遥领洛州牧,但也不便长期留于京中,前去洛阳,亦需有府邸方可,此事阿耶不便出面,只能委托于你。”
李承乾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李世民之言,这李世民莫不是抽风不成,这意思是有让李泰就藩之意,其当真舍得,李承乾深表怀疑。
莫不是自己王霸之气镇住李世民,断了所有念想,让其做出这个决定。
李泰一旦离京,往后自己日子便是舒适无比。其离京之后,再想回来可不容易,即便是回京了,也不能常住,如李恪这般,归来京城待一年半载便要赶去就藩,不然群臣会直接喷死。
“青雀若是前往洛阳,岂不是聚少离多,阿耶阿娘可舍得?”李承乾不大相信李世民之言,主要是受到历史上李世民对李泰做了太多荒唐事,其此观念先入主,不得不怀疑李世民是否是真心如此。
“青雀大婚之后,已是成年皇子,为大唐守牧一方,亦是理所应当之事,朕亦不可能因私废公。”李世民此言说得大义凌然。
“青雀,你之意如何?”李承乾干脆望向李泰,见其平静如常,不由微微诧异,此事当真是诡异至极。
“大兄,吾便听阿耶以及大兄之意。”李泰回应道,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同时亦有几分欢喜。
李泰自己也明白,同自家大兄相比,无一能胜,但相对于诸王而言,其可谓是首屈一指,既然大位无望,若是能在东都逍遥度日,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只是修建大宅所需钱财甚多,自家大兄竟有这般财力,或是国库已经交由大兄掌管,这让李泰甚是疑惑,不然自家阿耶也不会询问大兄意见。
“阿耶,若是青雀无异议,儿倒是可承担此责。”李承乾见两人神情不似作伪,干脆应下此事,毕竟李泰离京对自己好处甚多,对于团结群臣而言,亦是一大助力,往后生活也可少些幺蛾子。
“如此便一言为定,过几日青雀再将府邸图纸送至东宫,余下之事,朕便不再过问,务必在两年之内完工,不然朕拿你是问。”李世民见状,急忙一锤定音,脸上喜色连连,似乎有种阴谋得逞之感。
李承乾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只是一时间参悟不透。
宴席之上倒是言笑晏晏,只是一旁李丽质欲言又止,似乎有些许言语要跟李承乾诉说。
直到宴席结束之后,李丽质终于逮到机会凑近李承乾,低声道:“大兄不该答应阿耶此举。”
“阿妹此言何意,莫非阿耶不欲让青雀离京?”李承乾大惊,该不会是试探之意。
有长孙皇后在,李世民胆敢这样玩,便不怕夫妻翻脸,李承乾自信长孙皇后不会坑自己。
“非也,四哥离京是为真,只是那座大宅恐怕并不只是四哥居住,妾听阿娘之意,往后阿耶前往洛阳,兴许便是入住此大宅之中。”李丽质终究是同李承乾亲善一些,将其所得知信息以及猜测全盘托出。
李承乾听闻此言,眼神瞪得老圆,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这下洛阳宫不必修了,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李世民,我……你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