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令果然道行精深,经过多番推算,正好算出吉日出现得不早不晚,恰好在十日之后,陛下宜起驾回京。
长孙无忌对太史令之能深感佩服,便同太史令前去面见李世民,定下回京之日。
九成宫众臣听闻回京之日已经确定,也是大喜过望,草拟敕令急速派往长安,九成宫众臣也不耽搁,干脆张罗起回京事宜。
中途累死一匹马,敕令仅半日之内便抵达长安。
东宫之中,李承乾望着李世民归京敕令微微出神,此事着实出乎李承乾意料。
李世民原计划是要入冬才回京,此番回京算是提前不少,也不知因为何事。李承乾细想,似乎朝中并没有特别大事情发生,或许是天气渐凉,太极宫宜居了。
不过对于李承乾而言,并没有过多抵触,这些时日铺开事情不少,多数慢慢进入正轨,即便李世民回京,也不会干涉过多。不过折腾日子即将结束,又可以当一条咸鱼了。
政事堂诸位宰相望着此消息,眼神中并没有多少欢喜之意,不知是何人竟作死,莫名其妙轻叹一声。此举倒是引来众臣一致共鸣,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甚是怪异。
“诸位,陛下回京在即,再过几日速行移交政务之事,太极宫亦需筹备得当,尚需请示太子,此番接驾之地设于何处,不可耽搁。”房玄龄似乎见众臣精神略微不佳,便出言提醒道。
“如此便一同前去面见太子殿下。”李百药率先起身。
对于李百药而言,其宁愿李世民在行宫待久一些,毕竟主宰中枢机会来之不易,其年岁渐高,对此等机会自然是无比珍惜,但这天下终究是李世民的天下,作为臣子亦不敢多想。
众臣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一声,便起身前往求见李承乾。
大殿之内,李承乾见众臣联袂前来,隐隐猜测到因为何事,便请众臣迅速落座。
“可是因陛下回京之事?”李承乾见众人落座,便开口询问。
“殿下,正是如此!”房玄龄回禀道,听闻李承乾此言,便明白李承乾也收到密令,毕竟众人亦是刚刚得到消息,并没有告知李承乾。
“殿下,筹备之事,无需忧虑,臣等此番前来,欲问此番接驾,可依旧定在临皋驿?”李百药出言问道,其他事情自然无需李承乾过问,有一套完备流程,按部就班即可,唯独接驾地点需要李承乾定夺。
如果在明德门,虽然也可以,但不足以尽孝心之举。临皋驿最为合适,毕竟李世民前往九成宫之事,李承乾便是送至此地,有始有终,孝心不能大打折扣,不然容易让人诟病。
李承乾听闻李百药询问此事,恰是其适才正思虑之事,其心中隐隐产生一个大胆想法,便是亲自前往九成宫接李世民回来,如此方能尽纯孝之心。
李承乾发誓,其可不是想出去见见世面,就是单纯想表达一下孝心而已,李世民会为其作证的。
历史上李承乾便是在这一年首次前往九成宫朝见李世民,此举让李世民龙心大悦,对东宫大幅奖赏,甚至此地父老乡亲都沾光得到奖赏,可见李世民对此等孝心之举尤为在意。
后来回宫,在李渊宴会当中,李世民亦是让李承乾替其行尽心之举,往后两三年是这对父子关系最为亲近密切之时,这同这些细节有着莫大关联。
李承乾觉得前往九成宫势在必行!
“诸卿,若是孤欲亲自前往九成宫,接陛下回京,此举可行?”
李承乾语出惊人,众臣脑子顿时陷入死机状态,少顷方眼前一亮,这当真是一个好主意。如此一来,陛下定然大悦,亦是为今岁监国划上完美句号。
太子监国期间,诸臣不但事情办得尽善尽美,甚至太子教育也没有落下。储君如此纯孝,李世民若是说诸臣教的不好,魏征第一个不答应。
届时李世民不赏赐多一点,大方一些,都说不过去了。
只是李百药同房玄龄两人对李承乾知之甚多,颇为狐疑望李承乾一眼,两人对李承乾孝心从不质疑,但若是说李承乾没有点其他心思,两人定然不信,太子虽聪慧至极,终究尚有几分少年天性,万一中途出点意外可不好办。
正迟疑要不要答应此举之时,旁边魏征的声音传来。
“臣以为此举可行,臣愿同殿下一同前往。”魏征一脸喜意,瞬间表态。
天家和睦,传承有序,对其实现抱负尤为关键。尤其是魏征经历过两宫之争,李承乾此言更是深得其心。
魏征左右看一下诸位同僚,相较于政事堂其他宰相,似乎其最为年轻。
李百药、李靖、戴胄自然不能再折腾,房玄龄作为留守大臣,自然也不能轻易离开,其代表朝中大臣前往最为合适。
“诸公留于长安便可,孤率东宫左右庶子以及东宫僚属前往。”李承乾断然拒绝魏征请求,带一个“喷子”在身边,哪有什么乐子可言,东宫僚属相对而言,尚是比较听话,好驾驭一些。
房玄龄同李百药相视一眼,李承乾此言一出,倒是直接揭露其心思。
不过李承乾要求极为合理,让东宫僚属随行最为稳妥,若是朝中宰相随行,挂着太子师傅名头,虽是可行,但多少有些引人浮想联翩,造成太子权势过甚迹象。
万一惹到李世民心里不舒服,对太子而言,便是坏事。
“便依殿下所言!”李百药思虑少顷,便直接拍板,有两名东宫重臣在,倒不需担心李承乾会胡来。
魏征见状,亦是反应过来,若是同行,似乎有些许不妥,适才只是李承乾之言同其不谋而合,又担心李承乾安全才没有细想。
此番已然明悟,不说别的,便是面对王珪都会觉得尴尬,相比之下,似乎有了几分幸进之意,这不是魏征想看到的。
其沉吟片刻,便点头同意李承乾的安排。
“此事尚需尽快禀奏陛下定夺!”
众臣虽同意李承乾此举,但是能否成行,尚需李世民定夺。
众臣离开,前往拟奏章。
李承乾径直前往偏殿,坐在椅子上,思虑少许,便准备亲自动笔。
李承乾担心李世民不允许其离京,干脆借助后世记载二十四孝中的故事,写一份情真意切家书送往九成宫。
九成宫。
李世民观阅长安众臣送过来奏章,言及李承乾欲前来九成宫之时,其率先心生感动,毕竟李承乾此为孝心之举,为人父自然乐见李承乾此举,但随之心中便是拒绝之意。
一为时日过短,李承乾即便前来,需于九成宫暂住一两日,不可能一到九成宫便随驾而归,此不符合规矩。如此一来,李承乾务必在五六日之内赶到九成宫,至少日行六十余里,定然不会过于舒适,一路上可能要遭罪不少。
次者,回京在即。
李承乾过来,便徒增仪程,略为不妥。其更担心李承乾另有想法,毕竟那次出长安,可是逗留许久方回京,此番行程万一出了岔子,找谁说理去,其正欲召众臣商议之时,李承乾那份家书及时送达。
家书入手,李世民尚未展开观看,口中喃喃道:“朕倒要看此孽子是否有别样心思?”
李世民缓缓打开,瞬间便懵了!
“百善孝为先!”
开篇便让李世民心神震撼不已,往后看便是李承乾引用前人孝行,如虞舜之孝感动天,文帝之亲尝汤药,子路之百里负米诸如此类故事娓娓道来。
随后行文便是反思其身,顿觉行孝之举尚缺,较之先贤,微不足道。
监国期间因长安诸事繁忙,没能前来朝见,已失人子之道,若是此番不前来,心中愧疚之心难以释怀。
至此段归结下来,便是李承乾若不前来九成宫接驾,便是大唐第一不孝子。
末尾点题,上文均不是重点,最为重要便是李承乾甚思阿耶阿娘,那思念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李世民读后,不知不觉之中,眼角已然湿润,其何时见过如此“肉麻直白”直抒胸臆的话语,顿觉粗鄙,可字里行间又是字字扣心,让其欲罢不能。
“是朕好儿!”
其忍不住再读数遍,不舍搁置,圣心甚是欢喜。
一人读家书甚是寂寞,心中喜悦无人分享怎可行,其稍微拭去眼角那些许泪水,瞬起身持其家书直奔后宫而去。
不能一个人哭,至少得两个!
长孙皇后明显要比李世民泪点要低,尚未读完便梨花带雨。读完之后,更是不顾皇后尊严,拂袖遮掩,轻声啜泣。
要知道李承乾才是长孙皇后真正心头肉,这些日听闻李承乾在监国期间种种举措,举朝称颂,其自然心欢喜至极,便是偶尔望向长安方向,亦是不禁哑然失笑。
从最开始担心李承乾不能肩负监国重任,到此刻引以为傲。
这段时日,可以说是其这些年来,最为快乐时光。
现在位居皇后尊位,夫妻情深,天家和睦,爱子有为,其已觉心满意足,人间至乐不过如此。
自三月过来行宫,李承乾多次手书前来问候,长孙皇后均是克制内心感情,让李承乾以国事为重,寥寥数语打发李承乾。
便是担心李承乾分心,更担心多言几句便忍不住对爱子思念,毕竟自李承乾出生以来,基本上没有离开其身旁,相聚时日远比同李世民相聚时日要多。
此番面对李承乾这般直白之言,心中思子之情如同决堤河水一般,难以自抑。
时光荏苒,昔日在其羽翼之下的孩童已成为大唐真正储君,上天终于没有辜负其多年付出。
许久,长孙皇后方止住落泪,深情望李世民一眼。
“让二郎见笑。”
李世民“埋怨”李承乾一句,亲手拂拭长孙皇后泪痕,动作甚轻,尤为细致,似乎担心粗鲁之举会破坏此刻温馨,随之将长孙皇后揽在怀中,不敢见笑,其适才亦落泪,此乃五十步笑百步。
“观音婢,承乾所请,你以为朕可需应下?”李世民心中已有答案,但不能直说,帝王也要矜持的。
长孙皇后并没有顺势给出答案,而是在李世民怀中言不由衷数落道:“此番即将回京,便让承乾于长安接驾便可,何需如此折腾?”
李世民焉能不知长孙皇后之意,此话必须反着听,笑道:“你先前不是言及思念承乾,此番其如此殷勤请奏前来,你倒是不乐意。”
“先前未尝料想这般快回京。”长孙皇后直接甩锅道。
“如此便回绝承乾?”李世民大囧。
总不能说长安过于热闹,其在九成宫参与感极差,所以想早早回去,听闻长安很快就不用吃土,若是有法子让太极宫没那么燥热,谁愿意前往九成宫折腾。
长孙皇后顿觉李世民好不识趣,便不能稍让一二,干脆也不试探,直接问道:“长安诸臣可有说法?”
长孙皇后想见李承乾,更注重朝臣看法,若是朝臣支持此事,证明此举甚妥,若是朝臣皆反对,总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让东宫和朝臣交恶,这样便得不偿失。
“长安诸臣奏章先一步送达,亦是极力附议此举,只是未得敕令,不敢妄动。”
长孙皇后松口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笑意,轻声道:“如此便让承乾前来行宫,妾怪思念承乾。”
“如此便依皇后之意!”李世民一锤定音。
稍后过去同众臣说道此事,便是因皇后太子以及众臣所请,同意太子前来九成宫。
“妾谢陛下!”
女人心,海底针!
李世民总算见识到了,不过众臣以及长孙皇后什么心思,其也隐隐能猜透。
对于李承乾,李世民心中更为满意,其一回京,便意味着李承乾需交出权力,李承乾甚至没有丝毫迟疑,便请奏前来,亲自接其回京,此等识大体又较为孝顺之举,焉能不让李世民心中得到满足感。
李世民见同长孙皇后商议妥当,正准备离开召众臣宣告此事。
长孙皇后白了李世民一眼,拉住李世民柔声道:“二郎,可否念承乾所写,妾欲再听!”
李世民望着满脸柔情长孙皇后,瞬间会意,接过朗声念道。
只是片刻之后,便声音越来越小,渐渐低不可闻。
偶尔传出几声喘息,定是李世民中气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