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百药从没有想过,一份举荐奏章如此难以成文。
斟酌许久,其方缓缓落笔,心中不确定李承乾心中所想。
李承乾究竟有没有真正明白此举用意,是临时起意或是早有预谋。李百药不敢细问,不过以李承乾稳重,不像是没有准备,想至此,笔锋才再次游动。
众臣之所以不愿意用苏定方,除了其身份背景等问题引起争议之外,另外还有一层意思,便是用了此人,无疑是为难陛下,更有可能伤害到李靖。
如此一来,无论是哪种结果,对东宫而言,并非好事。
若是李世民询问李靖意见,被李靖当场回绝,届时东宫面子往何处放。若是李靖欣然赞同此举,意味着李靖必须要做出让步,牺牲甚大。
众臣最终决定举荐苏定方,未尝没有其他心思,李靖这位战无不胜统帅虽老,虎威仍存。
李百药措辞尤为严谨,意在将李承乾从此事摘出去。
就在李百药在写奏章之时,另一处李承乾望着殿门若有所思。
翌日,奏报便到九成宫。
李世民望着奏报上内容,略感诧异,再一次感受到留守于长安诸臣惊人的效率。
于蛮獠之地设置州县之事,基本上可以直接定夺,对于就近征调官员之举,李世民是极力赞同的。
市舶司之事,则超乎李世民意料,其并没有期待市舶司之钱能有多少进入私库之中,只是想着往后采买,可以借助市舶司便利行事便可。
不料李承乾给其带来这般惊喜,私库竟占了四成,更为诡异便是长安诸臣竟然同意此举,李承乾如此能耐,便是其也无法做到。
李世民思虑着,往后涉及到钱财之事,便给众臣来一招。
关门,放承乾!
四成份额少则几十万贯,多则不敢想,若是能再从长安行会提取些许钱财,私库之富便是历代帝王均难以比肩,往后想赏赐妃子臣子亦不必抠抠搜搜,想至此,李世民心情大好。
往下细看奏章,李世民俨然发现李承乾并没有直接任命市舶司长官,这让其怀疑李承乾是不是看不上这点小钱,更令李世民没有想到,竟然增设至四处市舶司,先前尚以为只在泉州设置市舶司,竟忽略尚有其他港口之事。
人对于一些不熟知之事,难以思虑周全,李世民狠拍大腿,暗叹李承乾此番思虑妥当,差点便错过这般财源。
待看到筹建水军之事,见水军总管推荐名单,李世民神情显得颇为意味深长,一时间陷入深思之色,有点摸不准李承乾是为何意。
“陛下,太子密奏。”内侍前来,恭谨献上手中箱子。
“速呈上来!”
李世民回过神来,掂量一下箱子分量,顿觉此密奏来得倒是及时,其快速开箱,取出榜子,展开逐字细看。
许久,方揉一揉发酸眼睛,长舒一口气,将手中榜子搁置于御案之上。
“这孽子倒是深谋远虑,不负朕悉心栽培!”李世民喃喃叹道,随之望向内侍,“去,召朝中重臣前来议事。”
长孙无忌等人一入内,落座之后,李世民便示意内侍传阅奏章。
“诸卿,此乃事涉市舶司奏章,先行一观,若无异议,亦举荐几位能臣。”
众臣听闻此言,略微不解,莫不是太子无意于此职不成,竟让群臣举荐,并没有安排东宫僚属前往出任。
少顷,待奏章观阅完毕,众臣神色略有喜意,只是不好表现过于明显,想不到此议竟设置四处市舶司,除泉州之地,尚有三处市舶司。
长安诸臣也没有将事情做绝,尚留有举荐名额于九成宫众臣,主打一个均分之意。
只是让陛下私库占据四成,这太狠一些,莫非太子无意安排市舶司之职,乃因陛下占据分成过多之故。
若是李承乾于此,便可以明白告诉诸臣,尔等实属多想。
“臣以为市舶司之事已筹备妥当,便依照奏章所行便可,至于市舶司使,臣有一人欲举荐于陛下。”温彦博率先出言道。
对于市舶司收入分成并没有太大异议,奏章已经写明,同外邦行商之事,乃涉及朝贡,陛下理应占有份额。对于市舶司职位,其可是大感兴趣,此等肥差,若是错过岂不可惜。
长孙无忌几人听闻温彦博此言,亦是跃跃欲试,正准备出言,便被李世民打断。
“举荐之事,诸卿过后拟一份举荐奏章前来便可。”
李世民可不想在大殿上扯皮,否则决定权可能会受到诸臣影响,不能一言而决。其此想法倒是同李承乾如出一辙,最稳妥便是根据诸臣举荐奏章,再下定夺便可,毕竟有理有据,众臣不好争论。
“喏!”
“诸卿,尚有一事,李詹事举荐由左武候中郎将苏定方正除岭南道水军总管,诸卿以为此人可否胜任?”李世民边说,随之目光落在李靖以及温彦博两人身上。
此言一出,温彦博神情一滞,神色中闪过一丝不悦,顷刻之间便如常。
李靖不动如山,脸上似乎事不关己一般,心中则是震惊不已。李承乾先前言及会用苏定方,竟不料如此之快启用。
只是此时便启用苏定方,对其而言,并非好事,甚至是坏事。
温彦博偷瞥李靖一眼,看不透李靖心思,只能直言道:“陛下,此人虽通军略,但治军不严,贸然用之,恐损陛下圣德,当慎思。”
李靖听闻“治军不严”几字,脸色微愠,这分明是在暗讽自己当年之事,其欲同温彦博比划拳脚。
李世民对李靖当年被诬告之事,心中肚明。
容许将士掠夺本就是军中常有之事,只需不要做得太过分就行,将士出生入死,不正是图这点东西,这也是提升士气一种方式。
若是职位不能提升,钱财没有着落,将士靠信念为大唐效力,显然是笑话。
当年之事,明显有小题大做之意,也是因为李靖有“功高震主”之嫌,才遭到群臣攻讦,李世民兴许不怕,但群臣甚惧。
令群臣更害怕的事情便是李靖明知唐俭在敌方军中,丝毫不顾及唐俭生死直接开战,唐俭若是没有脱险,当初死了也是白死。这一举动多少给一些文臣留下心理阴影。
这些年朝臣对李靖就像防贼一样,所幸李靖现在出任宰相,出将入相便相当将其高高挂起,威胁大减。李靖在右仆射位置上,建树甚小,但从来没有人参奏其不称职,甚至想其老死在右仆射位置上,也不愿意其再沾染军权。
“李卿,你意下如何?”李世民迟疑少顷,便望向默不作声的李靖。
“臣以为苏定方可胜任此职,治军不严,实属不实之言,此人稍微雕琢,可为大将之才。”李靖本欲不参合此事,甚至想劝谏李世民另改他人,但温彦博之言,分明是旧事重提,暗讽灭东突厥之事,其焉能坐之不理,此乃事涉其声誉。
更令李靖在意的是举荐之人是李百药,背后之人无需多言,便是其“另类徒弟”,当今储君李承乾。若是李承乾之意,其不得不出言。
对于自己这位弟子,其也是有着别样感情,只是君臣有别,不然其觉得李承乾更适合继承其衣钵。
温彦博听闻李靖此言,微微错愕,其言及苏定方治军不严的论断,贞观四年已经盖棺定论,此番李靖竟然“出尔反尔,忤逆圣意”,其不明李靖为何要行此举,顷刻之间无法参悟,故不敢言静候观望。
李世民亦是微感意外,其没想到李靖如此直白赞同此举。
“诸卿,可有他议,不妨直言。”李世民直接望向长孙无忌问道。
长孙无忌亦想不到李靖会出言为苏定方作保,如此鲁莽之举定有不寻常之意,其略作思索,隐隐想通关键之处。
“臣以为苏定方可胜任,李詹事能举荐此人,定是多方考虑,不然不会贸然举荐。”
温彦博闻此言,脑中灵光乍现,此言信息量过大。
兴许定下此人,并非只是东宫之意,而是留守长安众臣一同裁决选定,若是如此,其为何要阻止,当初贞观四年定性治军不严之人是陛下,此番不争辩只是微落下面子而已,目的达成便可。
李靖此番力荐苏定方,不避嫌实在是糊涂之举。
“温卿,你可有异议?”
温彦博断定李世民同李靖之间兴许已形成默契,急忙道:“臣不精通军略,既然李仆射如此笃定,愿为此人担保,臣无话可说。”
“臣等附议!”王珪等人见状,便随身附和道。
“如此便定下此人!”
……
众臣退去,李世民将李靖留了下来。
李世民望着尚在微微愣神的李靖,笑道:“药师,近前落座。”
“臣失礼!”李靖连忙请罪,上前落座便开口,“陛下,臣欲知举荐苏定方乃群臣之意或是太子殿下之意?”
“太子之意。太子行事过于鲁莽,竟这般胡闹。”李世民口中埋怨道,眼神中并没有埋怨之意,而是紧盯着李靖,似乎欲看透李靖心中想法。
李世民最近也是回过味来,李承乾诸多军事举动亦有试探其之意,李承乾就差明确告知李世民不愿用贞观一朝大将,欲自行培养大将,贞观一朝当中,不会让薛仁贵等人再回朝,若是不允,便一纸敕令回绝便可。
这也是李承乾为避免朝议,摆脱勾结大将之嫌,以免破坏天家父子情谊。
“臣终究是老了,太子所举并无不妥。”李靖听闻是李承乾之意,喟然长叹道,心中有几分释然之意,终究是英雄迟暮。
若是群臣所举,其不介意将此事闹大,其已经一再退让,若是朝臣依旧咄咄逼人,那不需再退让,可现在面对之人是李承乾,让其没辙。
且不说其同李承乾师生之谊,便是同其大郎李德謇亦是极为相善,为后代谋划,也不好同李承乾翻脸。
李承乾近期用其弟子薛仁贵,现又用其旧部苏定方,此举意味李靖往后掌兵可能性大减,除非李世民强行派遣,否则朝臣定然不会同意。
一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统帅下面尚有嫡系掌军作为主帅,若是薛仁贵同苏定方日后发挥能耐颇大,皇帝都睡不着觉。
朝中诸位大将并无深交,甚至关系有交恶迹象,这兴许也是一种默契。
李靖同李(世)勣以及侯君集几乎没有往来,同侯君集更有矛盾公开化,这其中没有点说法,断然不可能。
现在李承乾给李靖出难题,几乎就是二选一局面,要么便是薛仁贵南下归来,两人直接解职彻底雪藏,等李靖死后再重用,要么便是李靖退居幕后,不再领军出战。
李承乾启用苏定方之时,早已经思虑过此事,并没有让李世民卸磨杀驴之举,至少李靖在未来几年应该还能跨马征战,毕竟薛仁贵成长需要时间,苏定方便是训练水军,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只是李靖不应该再频繁使用,毕竟年纪摆在那里,李世民用与不用是自行裁决之事。
李靖最好便是能将其一身本事传授出去,留在京中最为稳妥,其如同后世镇国核武器用来震慑敌人,而非直接使用。
若是所有战事都由李靖挂帅,其他人怎么可能成长起来,不是李靖不能打,而是太能打了,大唐会形成对李靖依赖症。
历史上吐谷浑之战,李世民为了保险方不得已启用李靖,此战过后悉数大战交给侯君集,侯君集谋反被杀之后,方轮到李(世)勣等人掌军。
这一段时间,李靖还活在世上,不是不能出征,而是没有必要,大唐不能依赖李靖,导致其他大将得不到发挥锻炼,长久以往就成了祸事。王朝最怕就是传承有序出现问题,无论是帝王相承或是大将之位易主,都是重中之重。
“药师,苏定方同薛仁贵两人,你最为熟知,可有成为一方统帅潜质?”李世民不知道李承乾为何如此看好此两人,在其心中,未来大唐柱石应该是李(世)勣,此人才是其欲留给李承乾大用之人。
“臣无法断言,薛仁贵尚年青,变数甚大,不过其于军略方面天赋着实异于常人,苏定方需磨练性子,方为良将。”李靖谨慎回答道,兴许在其心中,李承乾比两人更适合成为一方统帅。
“两人成就一方大将亦需时日。药师,你依旧是大唐柱石,大唐尚需你保驾护航。太子此举并非有意为难于你,你观此箱中之物。”
李世民听闻李靖此言,微微心安,指着李承乾送过来箱子,示意李靖打开查看。在李世民心中,其更担心李承乾花费精力,培养两个不堪大用将领出来。
“臣不敢!”
李靖恭谨接过,越看脸色越发凝重,后渐释怀,难以置信望着李世民。
“此当真是太子之物?”
李世民微颔首,嘴角含笑望着李靖道:“药师,朕欲让你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