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百药车驾并不算慢,一路疾驰亦需至申时方抵达宝莲寺。
杨师道得幸被邀请同乘此车,只不过其倍感煎熬。
其总感觉事情有异常之处,不得其解欲询问李百药,可李百药嘴严要紧,只告知其到宝莲寺便知,这一番举动更是让杨师道坐如针毡。
薛仁贵是有眼力见的,侦查司丞回来之后,得知朝中有人前来接管此处,便猜测到不外乎那两三位,现见东宫车驾停下,尚以为是太子亲至,不敢怠慢。
待见来人是李百药,忙恭谨行礼,迟疑片刻,并没有即刻让路之意。
李百药对薛仁贵这番举动,颇为赞赏。其环视这支新军,见其军容严整,不由意味深长望薛仁贵,随后方宣读教令。
“李詹事,军令如山,如有怠慢之处,望见谅!”薛仁贵得教令,迅速侧身一旁,向李百药赔礼致歉,对于这位东宫师傅,太子尚且恭敬异常,其更不敢托大。
“无妨!”李百药并不觉薛仁贵之举有何不妥。
一行人入内,至主殿前大院之处,几十名僧人被围困其中,不敢动弹,为首近十人被五花大绑。大院另一侧则是堆满各种箱子,不需细看便知此乃缴获战利品。
众人目光落在李百药一行人身上,杜荷远远便看到李百药,准备前去拜见,刚走一步,便退了回来,今日对任雅相观感尚不错,不由提醒道:“任县令,某等一同前去见李詹事。”
任雅相片刻便反应过来,其尚以为来人是大理寺中人,竟不料是李百药前来。其同李百药并没有过多交集,但是对李百药之名可谓如雷贯耳,现在朝堂内外何人不知,这位可称为两君心腹之人,任何人也不敢怠慢。
想至此,其脚步不由轻快一些。
“泾阳令任雅相、东宫卫率旅帅杜荷见过李詹事。”
李百药饶有兴趣望着两人,泾阳令能得太子看重,定有过人之处,观其形貌倒像是干练之人,不由微颔首。至于杜荷,其甚至有些认不出,甚是诧异,仅仅几月便判若两人,能让这个纨绔子弟脱胎换骨,其对于新军评价又高了几分。
“此乃太常寺卿杨太常,诸位见过。”
“见过杨太常。”
杨师道连忙回礼,总算有人注意起这只大透明了,只不过为何那杜二郎眼神说不出怪异。
“李詹事,此乃要犯。”泾阳令得薛仁贵示意,迅速会意,急忙介绍起来,先指着僧人,随之又指着箱子道,“此乃查抄寺院钱货赃物。”
“李詹事,密道之物,尚未处置,某已令兵士把守各处出口,待李詹事核查定夺。”薛仁贵适时补充道,冯孝约撤走之前,便告知其密道藏有何物,其听闻之后哪敢乱动,这可是功绩,万一乱动坏事,岂不是哭死。
“那人何在?”李百药出言道,密道之物不需着急,倒是另外一事,急需处置。
杜荷会意,瞬间便猜透李百药所说何人,其又是诡异望杨师道一眼,随之回禀道:“李詹事,已将其关押在偏殿。”
“杨太常,一同前去!”李百药语气不容置否。
杨师道内心砰砰直跳,额头已有细汗,即便其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什么回事。联想李承乾点名让自己前来,李百药一路上不同寻常之举,以及杜二郎三番四次那诡异眼神,甚至不用细想,此人定同自己有着莫大关联,而且大概率便是自家那位混世魔王。
杨豫之什么德行,其焉能不知,只是屈从于公主威势,对于此子管教,离尽善尽美甚远,可谓是一塌糊涂,若说其参与到此次谋逆之事当中,并非不可能之事,其顿觉心戚戚然。
“李詹事,请!”杨师道不敢迟疑,其需急切看清关押之人是不是杨豫之,此时内心尚有一丝丝侥幸。
一入偏殿,便见一条“粽子”躺在地上,口中呜呜作响。
杨师道见状,此人正是自家混世魔王,莫说绑成“粽子”,便是化成灰也认得。其脸色苍白,最后一丝侥幸破灭,望着自家儿子这般模样,心疼眼神仅仅维持片刻,便变得凌厉起来。
“将其提来!”
兵士得令,将杨豫之架起,放至李百药面前。
杨豫之见杨师道前来,口中呜呜声不绝,眼角闪现泪光,如获救命稻草。只因嘴巴塞有布,始终不能言,急得其身体左右晃动,似欲摆脱,似有千言万语。
“尔等悉数退下,此间便留某与杨太常两人便可。”李百药直接下令道,有些事情不需外人知道,其需弄清李承乾猜测以及此等谋逆之举同杨师道有无关联。
薛仁贵稍微迟疑,见杨豫之五花大绑,杨师道应该不敢对李百药不利,确定李百药没有危险之后,便率众离开。
杨师道感激望李百药一眼,此举可谓让其保全颜面。
“问清缘由,殿下不欲牵连过甚,亦不会徇私,杨太常需自重!”李百药一路观察杨师道以及其入寺之后反应,心中可以肯定此人同此案牵扯不多,如此一来,此人倒是一只好棋子。
杨师道听着警告意味十足话语,此番亦是骑虎难下,但愿自己孽子不要出惊人之言,否则整个杨府均受到牵连,重则身首异处,亦绝非虚言。
杨师道心一狠,直接扯开杨豫之嘴上的布,尚未等杨豫之求救,直接左右开弓给他提提神,两巴掌将杨豫之打蒙在原地。
“孽子,将所犯之事,从实招来,若有半点隐瞒,死不足惜!”
杨豫之经由杨师道这么一吼,心神失守,不敢再隐瞒丝毫,将所行之事一一道出,除却偶尔参与“送子”之事,多是借助宝莲寺之名,同关中一些贵妇幽会。贵妇借助祈福之名,借宿寺中,进入密道同杨豫之厮混,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杨师道听闻杨豫之之言,心神略宽,毕竟依照大唐律法,此事尚可保住性命,随之偷瞥李百药一眼,问道:“那谋逆之事,你可知晓?”
杨豫之先是茫然,顷刻之间便骇然失色,连忙否认道:“阿耶,何来谋逆之事,某并无行此举。某冤枉,儿便是荒唐少许!”
杨豫之此言一落,杨师道展现拳脚,杨豫之哀痛不绝。仅仅是“荒唐少许”,此等辱门楣蠢货,杨师道恨不得将其人道毁灭。
李百药一直在细观杨师道父子二人行举,并没有察觉有刻意隐瞒异常之处,兴许当真是不知情,若是杨师道能隐瞒其尚信一二,杨豫之若有这般心计,李百药一字不信。
“此寺‘送子’之名,可是你筹划?”李百药出言问道。
“并非如此,乃寺主同杨弘让所筹划,某先前不知此事,乃因某娘子(注1)未有子嗣,听闻此寺灵验,方前来祈福,不料撞破此寺苟且之事。其让某娘子饮下药物,致使人生幻觉,寺中之人再行苟且之事,如同梦一般。某娘子所幸有健婢相护,未尝失节。”
“某听闻奴婢回报,便察觉事有蹊跷,正准备大闹一场,那寺主引某同杨弘让相见,而后某被其说服,便参与其中,为寺院扬名,香客信以为真,献钱献田者繁多,敛财无数,某借寺院之名,亦可方便行风流韵事。”
“那些娘子归去之后,多数迷糊不知实情,便是有少许略有知内情,亦是难以启齿,致使事情一直未有泄露,不料此次竟两娘子竟是冯校尉阿妹,实属命数如此!”杨豫之感叹道,顿觉运气之背,言语之中似无半点悔改之意。
杨师道气急,自己这位孽子知道违法之举,不但不告发,甚至参与其中,继而变本加厉,此刻尚无半点悔意。又是一顿拳脚之后,杨师道干脆直接将布重新塞于杨豫之嘴上,对于此子,已然无救。目前更为重要便是保住自己,尽量少牵连在谋逆案之中。
“那杨弘让乃何人?”
“某族弟,上明恭公(杨文纪)之孙。”杨师道如实回禀,心中将杨弘让问候了无数遍。
“杨豫之暂且秘密关押,长广公主之事由你前去细说,莫让其叨扰东宫,若是将此事扩大,便是找死之道。其他事待查清再做定夺,你今日之举,某会如实禀告太子殿下。”
“你应该明白太子让你前来用意,太子对你并未起疑,趁天色未晚,疾驰回长安尚且来得及,莫要迟了。若是比东宫卫率脚程慢,那便可惜了。”李百药直接下逐客令。
杨师道问题基本上弄清楚,但是密道之事,其不便让杨师道跟着,而且尚有事情需要杨师道前去做,以杨师道聪明,定能明白自己意思。
杨师道如获大赦,知道这一关已经踏过大半,剩下便是看其自身表现了。其倒不敢迟疑,更没有兴趣入密道查看甲胄之事,少同此事有牵扯方为正道,朝李百药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去,爽快模样让杨豫之一脸错愕。
偏殿内再次传来杨豫之呜呜叫声,李百药厌恶望其一眼,对于此人倒是有些难办。
于目前情况而言,其并非组织者,且无人员伤亡。按照以大唐律法,数罪并罚,其便是罪加五等,最多也是判处徒四年(注2)。作为勋贵之子,尚可通过“议请减赎”等制度减刑,最后大概率是徒一两年。
这让李百药颇为头疼,依照李承乾之意,大有将其毁灭。若是被娘子夫家当场捕捉杀掉,这样尚好,亦有交代。观杨豫之情况,对甲胄之事应是不知情,李百药倒也不敢将杨豫之胡乱牵扯其中,毕竟皇家公主都不是省油的灯,一哭二闹三上吊招数可是不少见。
李百药只能姑且放下此事,让人将杨豫之继续关押,由薛仁贵以及杜荷指引之下,径直入密道。
杨师道疾驰于回长安路上,恨不得给马装上翅膀,但愿自家那个蠢妇能安然待在公主府中,李百药提示已经足够明显了。想起先前长广公主前往东宫之举,定是参与了一些不可告知之事。
长安杨府之中,关中士族中一些主事之人难得齐聚,便是长广公主亦出现于此。
先前拆碾磑之事,一些人尚且置身事外,但是寺庙之事,可是牵扯彼辈神经,这里面可是涉及无数利益输送,其更担心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前来一聚。
太子监国之后,一系列举动让人措手不及,彼辈已经嗅到阴谋味道。
众人坐定,神情严峻,其中当属杨弘让最为忐忑,宝莲寺可是同杨氏牵扯最深,最为关键一直搁置在密道深处甲胄竟然被发现,这本亦不需惊慌,毕竟没有明显实证表明宝莲寺同杨氏有牵扯。
但杨师道被召去,杨弘让不得不担心起来,其隐隐猜测杨豫之有可能也落入官兵手中,不然太子不可能让杨师道前往。想至此,其偷瞥长广公主几眼,见其神色如常,不由又心宽少许,若是杨豫之落入官府手中,公主理应得到消息才是。
“此事来得如此突然,宝莲寺之事竟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杨弘让率先开口。
众人朝杨弘让望一眼,颇为不忿。
“均是你杨氏所行好事!”
“宝莲寺为何有甲胄,莫非你杨氏当真有谋逆之念?”
杨弘让面对众人责问,急忙解释道:“诸位,并非如此,此批甲胄乃前朝所留,不知何人所留,一直藏于寺中,往昔此寺已荒废,后修缮此寺,方更名‘宝莲寺’。”
“既是如此,为何不销毁?”裴律师对杨弘让此言,颇为不信,私藏甲胄乃大罪。杨弘让若无私心,胆敢如此。
“这……”杨弘让一时语塞,当初留着便是有以防不测之意,而且藏于如此隐秘,理应难以被发现,抱有侥幸之心,便不做处置。
“此时不宜内讧,赶紧善后方为关键,莫再迟疑!某怀疑某等被陛下玩弄于股掌之中。”窦郎君出言转移话题,此时追究何人罪责有害无益。
“此话何解?”
“某怀疑碾磑之事便是一幌子,让某等悉数关注此事,再转头对付宝莲寺,估计此寺底细,已尽在陛下掌握之中。若是某预料不误,过后便是借宝莲寺之事,彻查关中寺观,届时某等何去何从,坐以待毙或奋起一击,恐两条均为死路。”
“寺观之事,乃陛下大力推行所为,此举岂不是自毁城墙,陛下应不会如此,或许是太子自作主张?”长广公主忍不住出声道。
其心中已经断定此事很有可能便是李承乾主导,只是其又有所怀疑,毕竟太子只是一个十几岁郎君。李世民一直对寺观之事颇为推崇,理应不会如此推翻自己政治倾向。
窦郎君不屑道:“太子能谋划如此周祥,若是如此,某等岂不是白活数十年。寺观于陛下而言,有利于天下安定,则大力推行,若是危害大唐,其转手便灭,尔等莫不是以为陛下相信神佛之说?于陛下心中,恐怕其方为神,为天之子。”
众人心神一敛,觉此言在理。几欲忘记那是一位杀兄杀弟的狠人,若是相信神佛之说,岂不是夜夜不能眠了。
长广公主听闻此言,脑海中似乎想起两位兄弟之死,瞬间不敢再出言反驳,想起先前大安宫之事,莫非陛下欲借太子之口警告于吾,长广公主内心一阵慌乱。
就在众人正欲商议下一步之时,杨府一阵嘈杂之声响起。
众人细听,俨然是一道雅音。
“杨弘让,彼其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