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见此皆大欢喜一幕,紧绷神经稍微松懈。
东宫几名重臣相视一眼,几欲笑出声了。除李百药外,几人算是后知后觉,能令宠冠诸王的李泰在李世民眼皮底下心甘情愿自称臣,余下诸皇子,何人敢觊觎东宫之位。这从龙之功拿定了,老子李耳来了都不好使。
“阿耶,善后之事。”李承乾步至李世民身旁,低声提醒道。
其可不想让那些臣子记挂在心,特别是魏征那喷子,李承乾不敢掉以轻心,以免以后让其逮到机会,怒喷自己一回,别的喷子其倒是不怕,但此人喷完还让别人观赏其开喷内容,弄不好就要留名史册,谁受得了。
李世民收起嘴角笑意,暗呼自身得意忘形了,一时间尚未有章程,其望向李承乾,顿时有了主意。
“你是长兄,便代朕管教你诸位阿弟阿妹。”
李承乾无奈,见李世民神情便知你不欲惩罚李治等人,不惩罚于臣子面前,形象有损,此乃甩锅之举,兴许还有几分信重之意。
既然李世民让出教育这群混世魔王机会,李承乾自当却之不恭,需通过此事将其震慑一番,不然往后可有得头疼,其不指望李世民能教育好这群混世魔王。
历史上已经证明,李世民于子女教育无疑是失败的,要么宠溺过甚,要么置之不理,没几个正常的娃,不是造反便是祸害百姓,李承乾可不想以后自己头疼这群人。
“适才嬉戏阿弟阿妹来大兄跟前。”李承乾转身,望着身后那群皇子公主,随之招手道。
人性中自带八卦属性,众臣瞬间便摆正吃瓜心态。李世民身后嫔妃除长孙皇后,余者皆惊,特别是韦贵妃,今日之事,李慎便是罪魁祸首之一。
几名皇子公主倒也不惧,兴许同李承乾亲近一些,听闻李承乾召唤,便窜了出来,李治本就在李承乾身旁,小手倒是自觉,一把抓住其衮服,贴在脚边。
李承乾让几人围过来,蹲下于几人耳边细语,只见几人频频颔首,笑脸如花,稍后再见李承乾细心叮嘱,几人口中喃喃默念,似有所得。
这下苦了一众吃瓜群众,一字未尝听闻,便是李世民离得如此之近,也只听闻聊聊无语。王珪翘首观望,心中大惊,其可是得罪过太子,万一太子让其难堪,下不了台,届时当真是无脸立于朝堂之上。
就在王珪思虑之际,几人似乎得到王珪感念一般,径直前来,王珪老脸一黑,某便是思虑一二,太子这是何意,真是不留情面。
“王公,吾等无知莽撞,累及王公,望宽宥!”
王珪一愣,以为听错,随之大喜,连忙阻止几人行礼,脸上皱纹挤在一块,道:“使不得,使不得。”
几人转身,于众人诧异目光中,步至魏征面前,执礼之后,正欲开口,竟忘词了,场面陷入片刻僵持。李承乾欲扶额,所幸李治身后李淑(字丽贞,兰陵公主)记性颇佳。
“魏公,父已教之,唯儿之过!”
几人似乎接受到信号一般,脑海该死的记忆被唤醒,齐声道:“有过必改,魏公可观后效!”
魏征老脸一红,少顷便开怀大笑,再阻几人行礼,朝左右同僚讪笑道:“某苛责过甚,过甚矣。”
随之上前朝李世民行礼道:“陛下教子有方,臣不如也。”
李世民见魏征能这般认错,大喜过望,一种莫名其妙征服感油然而生,道:“魏卿公心为国,赏绢五十匹。”
好一副君臣相得的场面!
李承乾看不下去,召来宫婢,端来承盘,让其跪于碎片之旁。
李治几人跟随李承乾步至碎片之地,得李承乾示意,弯腰拾取。
众人望着李承乾举动,甚是诧异,竟不料太子尚有章程。
长孙皇后见状,顿感那琉璃片甚是锋利,若稍有不慎,便可轻易割破手指,其甚是心疼,欲上前劝阻。
李世民眼疾手快,将其拦住,朝其微微摇头。
少顷,长孙皇后所料不错,李治是个粗心顽童,拾捡用力过度,一阵哭声传来,李承乾急忙蹲下拿住其小手细看,破一细小口,隐隐有血丝,并无大碍。
“大兄,九哥有血。”李慎一脸惊慌。
李承乾微颔首,见目的已经达到,遂让几人起身,随之将李治安抚一番,朝宫婢道:“拾碎片退下,自行前去领五杖,往后实心用事。”
宫婢如获大赦,少数杖基本上不会实打。若是按照以往,不死也要从鬼门关走一遭,今夜竟可逃过一劫,声音带有劫后余生的泣声道:“谢太子殿下。”
“嗯?”李承乾冷哼一声。
宫婢瞬惶恐,终究是身处宫廷,眼力见也是有的,急忙爬至李世民御前处,道:“谢陛下!”
李世民摆摆手,宫婢急忙退去。
李承乾抱着尚有泪痕李治至李世民跟前,将其放下道:“陛下,皇子公主少时宫廷嬉戏,便累及宫婢,成年就藩嬉戏,便累及万民,当慎之。今阿弟血痕在体,惕然知戒,后不复失,可既往不咎。”
“便依太子之言。”李世民忍不住喝道。
其瞬间明悟李承乾所行目的,甚觉有理,将来诸王就藩地方,若行止不当,胡作非为,民间怨声载道,恐对于大唐不利。
对李承乾这般教育方式,既感且佩,不由感慨李承乾当真成人矣,除却些许懒惰之外,再无可挑剔之处,能得此子,足见上天眷顾。
“陛下,太子之言,震耳发聩,臣以为大善!”魏征眼冒金光,表示学到了,兴奋行礼附和道。
原来劝谏尚有门道,太子此举合情合理,公平公正,让人挑不出错处。要是琢磨透此法,往后劝谏陛下,骂其一顿,兴许其笑脸相陪,口呼大善矣。
李百药等人相视,今日太子手段,当真高明至极,大喜之下,嘴巴压根不受控制,道:“臣以为太子之言大善,陛下圣明!”
笑声响彻天际。
“升宴,奏乐!”
歌姬起舞,君臣言笑晏晏,稚子埋头吃食。
至赋诗环节,李世民已让诸多儿女前往附近千秋殿,担心在宴会上再出意外。
李承乾没有离开觉悟,毕竟自己不同于其他皇子公主,此刻何人敢孩视其,不由自顾饮果酒,欲观众臣赋诗,欣赏其水准。
可是等待许久,赋诗会似乎没有开始意思,其望向李世民,刚好同李世民眼光接触。只见其头一摆,李承乾不解。
李世民见其当真没有眼力见,一想起七夕夜宴,便一阵无语,若是李承乾于此处,众人着实不好发挥。
众臣望向李承乾,亦是欲言又止,七夕夜宴传呼其神,太子斗酒诗百篇,虽说有夸大之嫌,但从宫中流露消息得知,十篇八篇诗作是为真事,于作诗一道,朝中能与之比肩者寥寥无几。
众臣担心,万一赋诗应制,让太子鄙视一番,届时情何以堪,倒是李百药几位文学大家,气定神闲。
“承乾,你便前去同阿弟阿妹叙叙话,不必再前来,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尚需行元正朝会。”
人最怕突如其来的关心,李承乾这才明白适才李世民头一摆之意,原来是要赶人,一群怂货,孤唐诗三百首没背齐。
李承乾行礼退下,方走数步,便俨然听闻身后一熟悉声音传来。
“陛下,臣欲赋诗一首……”
于志宁路走窄了,声音竟如此之大,甚至惹得李承乾回头观望一二。
李承乾只能只身前往千秋殿,一入殿,原本喧闹场景便噤若寒蝉。
“如此拘谨作甚,私下孤便是尔等大兄,今夜守岁,当欢庆。”李承乾露出两排牙齿,乐呵呵道。
喧闹声再次响起,李治好了伤疤忘了疼,瞬间便蹦来李承乾跟前,道:“大兄,可是前来为吾等讲那年兽之说。”
李承乾忽悠几人前去向王珪同魏征道歉,便允诺此事,好让其有了兴致,记下自己嘱托,倒是想不到李治记挂如此之紧。
李慎几人闻言,蜂拥而至,叫喊道:“大兄,年兽,年兽!”
其他皇子公主不明所以,亦是围了过来,眼神满是好奇之意。
“大兄允诺之事,定不会食言,今夜便为尔等讲述年兽之说!”李承乾笑道,随之召来宫婢,将胡凳并排于跟前,待众人坐定,道,“稍后若有惧,当告知大兄!”
李治几人连连颔首,随之露出一副尚未开始便担惊受怕模样。
“昔在颛顼之世,溟海有恶兽,名曰“年”。其状若麒麟而独角森然,目赤如血盆,蹄爪如巨钩,鳞甲覆背若玄铁。”李承乾手中比划年兽凶神恶煞模样,嘴角不断讲述魔改版年兽传说,随之双手擒住李治肩膀,轻轻一晃,声音阴沉道,“其性嗜啖人畜,尤喜稚子。”
李治眼神一震一缩,牙关紧咬,瞳孔瞪得老圆,一副惊呆模样望着李承乾,片刻方开口道:“大……大兄,吾甚惧!”
“稚奴,莫动,此年兽便于你身后。”李承乾再次出言,只见李治小脸煞白,牙关微颤,另外几名年幼皇子公主亦是丝毫不敢动,年长皇子公主自然不惧,转头望向身后,便知李承乾乃诈众人。
“稚奴,大兄乃诈你尔!”李丽质是拆台专家,及时出言解围。
李治闻言方怯生回头,身后一切如常,顺势松了一口气。
“诸位阿弟阿妹,如此惧怕,孤便不讲。”
“不可,吾不怕,大兄务必细说。”
“每三百六十日,值岁暮阴盛之时,则自九渊腾跃而出,乘晦朔之风,踏寒冰而至。民皆怖之,是夕阖户匿影,谓之‘年关’,亦是一岁之末之意,度过此关,便迎新生。”
“时有隐者赤须公,避世终南,通晓天机。闻民间惨状,乃杖藜下山。”
“妾知终南,其山上道观繁多,这赤须公可是得道真人?”豫章公主急忙说道,其母妃早已亡故,前岁有前去终南山祈福,听闻李承乾言及终南山,以为赤须公是终南山道人。
“然也,赤须公下山察年兽其性,语众人:‘此獠畏朱、火、金鸣。’遂令众以丹砂涂户,燎竹为爆。又采丹砂绘神荼、郁垒二神于桃木;更集童男童女百人,衣绛衣,执铜钲。”
“大兄,便是吾此等绛衣,遂年兽不敢靠近乎?”李治兴奋拉扯着自己身上红衣,难道不见年兽,原来因为自己身穿红衣,其顿觉李承乾所言非虚,真有其事。
“稚奴聪慧,便是如此!”李承乾神神叨叨轻拍其肩膀道。
“大兄,先前太极殿前庭燎之礼,便是生火驱赶年兽,吾道为何如此生火,原来因年兽之故。”李慎人小鬼大,不甘落后,想起傍晚之事,似恍然大悟般自圆其说。
李承乾一听,干脆忽悠到底,意味深长颔首,略带笑意道:“正是如此!”
年长皇子同公主并不是这般好糊弄,这同其了解庭燎之礼并不相同,不由深表怀疑,但是李承乾说得煞有介事,不由将信将疑。
“大兄,及后年兽如何,续说,妾甚急!”李淑已然被故事吸引,不由当面催促道。
众人闻此言一惊,皆是眼巴巴望着李承乾,李承乾稍微调整,声音突然拔高道:“及夕,年兽复至,其骤见赤光炫目,复闻巨轰鸣耳,惊骇迸窜,触燎火而鬃毛尽焦,遁走间误踏竹筒,爆响贯颅,遂哀嚎滚扑,终化黑烟散于天际。”
“此年兽可是仓皇而远遁,竟不料如此凶残之兽,凡人亦可胜之。”东阳公主听得如痴如醉,其心智未成,但相较于李治几名孩童,见识自然要高出数筹。
“阿妹聪慧,及晓,民相庆曰:凶物已逐!乃更桃符,饮椒酒,阖家衣绛衣,稚子得厌胜钱压枕,通宵达旦以待元日,谓之‘守岁’。自是,每除夜必燔薪庭燎,爆竹达旦,红衣贺岁。”
“此事吾知,大兄,难怪阿娘让吾着绛衣,佩戴此囊。”李慎匆忙从衣缝之处,小手扒拉,随之抓出红绳,系有一香囊,不用多说,里面便是装有厌胜钱。
只不过韦贵妃不放在其枕下,让其随身携带倒是别致。李承乾依稀记得红绳系戴铜钱是明清时期才流行,不得不说韦贵妃此举超前。
“大兄,为何阿娘只让吾着绛衣,并无此囊?”李治摸遍全身,皆找不到囊于何处,顿时心生羡慕。
“阿娘将囊放于枕下,如此年兽定会惧怕不敢前来,你寝宫便安然无恙矣。”
“原来如此,阿娘思虑周全。”李治不由感慨道。
李慎闻言一慌,此囊其佩戴在身,寝宫枕下定然空空如也。若年兽前来,岂不是毁寝宫。顿时大惊失色,急忙起身,拉住李承乾衮服,“哇”一声便哭泣道:“大兄,年兽定然毁吾寝宫,如何是好?”
经由李慎这么一哭喊,尚有几名不谙世事皇子公主亦是小脸莫名恐慌,其不知枕下是否有厌胜钱,万一寝宫亦被毁,岂不坏事,无处安寝。
“阿弟,莫忧!皇宫中庭燎不息,年兽岂敢前来。”
“是极,是极,吾竟忘了此事,那年兽亦是怕火。”李慎拍小手惊呼,破涕为笑。
李承乾顿觉心累,以后不要再讲故事,永远跟不上小孩思维,其不由把目光看向几名年长皇子公主,随之语重心长道:“此说寓意邪不胜正,虽猛兽亦屈于人智。今人守岁宴饮,当思先民智勇也!尔等可有所得?”
“大兄教诲,吾等谨记。”几名皇子公主行礼,对李承乾深感敬佩。
长孙皇后同韦贵妃几名有子嗣嫔妃心忧儿女,便于稍落后于李承乾至千秋殿,见李承乾欲讲年兽之说,不由深感兴趣,便于门侧处倾听,果真精彩绝伦,见李承乾言罢方现身。
“承乾,年兽之说当真精彩至极,令人深省,不知你从何处听闻?”
李承乾一惊,转过身来,见长孙皇后携众多嫔妃前至,其不敢托大,上前扶住长孙皇后,恭谨笑道:“阿娘,便是儿杜撰尔。本欲等象儿见长,再告之此说以为乐,今日恰逢其会,便随口讲述。”
本已经深信不疑的皇子公主此刻于风中凌乱。
韦贵妃等嫔妃对李承乾之能,佩服至五体投地,大唐太子何人能及。
长孙皇后佯装生气,轻拍打李承乾之手,笑骂其顽皮。少顷,俏脸笑意盈盈,眼中似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