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上,李世民眼光扫视群臣。
当目光触及李泰之时,其吓得胖躯微颤,竟不顾礼数,下意识往李承乾处靠近。李承乾无奈瞥李泰一眼,轻拍胖手,才让李泰缓过来。
此人当真是史书上同自己争太子之位之人,就这般模样。李承乾怀疑历史出现曲笔,完全没有怀疑自己已经将李泰忽悠瘸了。
“太子上奏为太上皇建造宫殿一事,奏章甚多,诸卿各有见解,今日便议此事。”
李世民话音一落,刘仁轨压根不用李承乾示意,便自行出言道:“陛下,臣闻《孝经》有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其亲。今太上皇居大安宫,规制简朴,较之巍峨宫阙,低小卑微,民间非议,此诚非尽孝之道也。”
“昔周文王晨昏定省,问安于父母,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故能成一代圣君;汉文帝虽居至尊之位,母病之时,尝药侍疾,衣不解带,孝行感天动地,世人无不称颂。”
“陛下文治武功,古往今来能比肩之君已寥寥无几,独孝道与圣君相比,尚显不足。臣以为若能为太上皇营造宫室,使之居有华堂,行有广厦,起居舒泰,此乃陛下孝心之彰显,亦天下臣民所共望也。望陛下俯察臣言,早作定夺。”
“刘御史此言在理,臣以为为太上皇建造宫室并无不可。”一老臣出言附和道,显然对武德朝尚有感情。
魏征左右望了一眼,随之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不可,既是尽孝道,晨昏定省便可,何须再建宫室。宫室营造,规模宏大,耗费甚巨。工匠昼夜劳作,民夫奔走于途,百姓力役之苦,不堪重负。且材料采办,远涉山川,劳民伤财,致使民生凋敝,怨声载道,此乃取祸之道也。”
“昔汉文帝惜百金之费,辍露台之役,天下称其仁;隋炀帝穷奢极欲,大兴土木,营建东都,开凿运河,民不聊生,终致国破家亡。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陛下以英明之主,执意于此,不顾百姓之疾苦,恐失民心,危及社稷。陛下明鉴。”
房玄龄望李世民一眼,沉吟片刻,方缓缓出言道:“魏秘书监此言矫枉过正矣,陛下未尝言及另建宫殿,只是应太子所请,议此事罢了。即便是另建宫殿,又何妨,此乃为太上皇而建,非为陛下而造。民间孝子达贵,尚且会造巨室以养父母,况陛下乎?想必天下臣民知陛下孝行,定会称颂,又怎么会是失民心之举。”
李世民闻言微颔首,见魏征一时不语,随之望向李泰。
“越王李泰,你奏章颇有见地,不妨亦议一二。”
李泰大惊,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不由望向李承乾一眼,见其目无斜视,只能硬着头皮向李世民行礼道:“陛下,臣以为应当为太上皇建造宫殿。”
李承乾顿时一阵错愕,望向李泰,莫非此人脑袋被夹了不成,竟敢当着李世民的面出尔反尔,这不是自绝上进之路吗?
李承乾眼光偷瞄李世民,见其脸色铁青,望着李泰,正欲发作。
底下知道李泰奏章的臣子流露出一种看蠢货眼神,同越王相善之人,心中暗骂,余者不知情之人,亦是感觉气氛颇为诡异。
“你奏章可是反对此事,为何今日改口?”李世民有种恨铁不成钢怒喝道。
李泰似乎没有意识到自身问题,见李世民震怒,心中一乱,随口而出,道:“陛下,那是王府之人为臣谋划,并非臣本意。”
完了,这孩子已然无救了。
李承乾欲扶额,心中思绪急转,得想办法捞其一把,朝会之前两人曾私语一番,若是让人造谣其胁迫李泰这般说辞,届时有理也说不清。其想忽悠李泰,但没想到其如此糊涂,将王府之人出卖,此举已经超出李承乾预料。
众臣听闻此言,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夷,如此没有担当之人,焉能成事。
李世民此时已气得嘴角发抖,想不到平时尤为疼爱之子竟会有如此表现,当真失望透顶,便是将错就错亦好过这般反复无常,毫无主见。顷刻之间,有种宠爱错付之感。
“来人,将越王带回府中。”
李承乾见势,连忙起身拉住李泰,随之将其胖躯按下,一同跪拜请罪道:“陛下,臣以为此中定然有误会。阿弟……越王之意,其身为孙,故此以为应为太上皇建造宫殿,此乃孝心之举。但其身为臣,建造宫殿,靡费颇多,理应劝谏,其王府之人均为陛下臣子,出此谏言,乃应有之理。”
“越王年幼,尚未参与朝政,故此言语难免疏漏,引人误解,其言有失,但其心可嘉,陛下,实不宜苛责过甚。”
李承乾说完,手肘触碰胖躯,李泰终究还算是个聪明之人,渐渐悟出关键,背脊一阵发凉,对于李承乾解围,心中甚是感激,见李承乾举动,瞬时会意。
“陛下,大……太子之言,正是臣意,望陛下明鉴。”
李世民望着李泰,余怒未消,只因其上奏章,妄自揣测,有离间其同李承乾父子之情。此刻李承乾尚为其开脱,当真气急,一人毁谤兄长,一人爱护幼弟,立判高下。望向李承乾,多了几分欣慰之色。随之想起那份奏章,召来内侍。
“将越王所上奏章给太子观阅。”
李承乾从内侍中接过奏章,并没有着急打开,而是转头瞥李泰一眼,见其不安扭动身子,低着头,不敢直视李承乾,一副做贼心虚模样。
李承乾见此模样,结合朝会之前试探,基本能猜出奏章内容,根本没有再看必要,而且看了之后,反而误事。若是奏章内容同先前所言不一致,又当如何处理。
思虑再三,其果断出言道:“陛下,既然越王适才已将奏章内容言明,何须再看,一切均由陛下圣裁。陛下乃圣明之君,从不因言获罪,越王孝悌忠信,举朝皆知,望陛下明鉴。”
李承乾起身行礼,恭谨将奏章呈上。
李泰听闻李承乾称赞,苍白胖脸飘过一抹红,对王府之人怨恨又多了几分,彼辈竟然伤害吾同大兄情义。
朝中众臣目光交汇,均是意味深长。
一些年轻臣子见此,心潮澎湃,眼神中满是炽热之意,此乃明君胸怀。李百药古井无波脸庞亦露出不易察觉笑意,望向李承乾,像是欣赏一件完美艺术品一般。
李世民怒气顿消,脸上并没有露出异常之色,只是心中甚喜,其最担心便是手足相残之事,但李承乾对李泰爱护,远超其所料,愈看李承乾,愈发欣喜,真无愧麒麟儿也。
经此一幕,本欲仗义直言的大臣稍显迟疑,便选择静候。
“太子,此议由你上奏,便直言议此事,将缘由同诸卿相讨。”
“陛下,大安宫在宫城之西,其墙宇门阙之制,方之紫极,尚为卑小。东宫犹处城中,大安宫乃太上皇之居,反在城外。虽太上皇游心道素,志在清俭,陛下重违慈旨,爱惜人力,不欲大兴土木。而蕃夷朝见,及四方观听,有不足者。若歹人以此诽谤陛下,恐背负不孝骂名,以致使天下之人离心离德。”
“次者,大安宫每逢初夏,酷暑难当。陛下居太极宫,尚需幸九成宫避暑,况大安宫乎?九成宫去京三百馀裏(里),陛下欲请太上皇一同前往,可太上皇春秋已高,不宜舟车劳顿,恐出差池,故此作罢。世人不解,对陛下颇有非议,又怎能知陛下无奈。”
“欲建宫殿尽孝而不得,多为朝臣所阻,不行尽孝之举,便遭朝臣劝谏,陛下之苦,臣知之多矣!臣为人子亦为人孙,见此焉能不痛心疾首,故此即便非议加身,臣定然不惧。臣只愿营筑雉堞,修起门观,务从高显,以称万国之望,则大孝昭乎天下矣。”
李承乾伏身叩拜道,嘴角挤出几滴眼泪,一脸狂热望向李世民。着实让李世民一阵莫名感动,似乎李承乾之言便是其心中所想,朕之苦多矣!
“太子纯孝,朕心甚慰。”
“陛下,修建宫殿,花费巨大。自贞观初年始,连年征战,蝗灾干旱,庄稼欠收,亦是今岁方是好光景,国库并不充盈,恐难以维持。朝廷当以国计民生为要,臣以为需缓行,不可匆忙而决。太上皇圣明,定能理解朝廷难处。”魏征仍不死心。
其不得不承认,李渊所居住之处,确实不符合太上皇身份,李渊作为开国皇帝,方邦朝贡,若是见此寒酸,心中定然耻笑大唐亦是蛮夷之邦,但若是同意建宫殿,国库之财便瞬间靡费。
“戴尚书,你以为如何?”
戴胄想逃,但逃不掉,谁让其为民(户)部尚书,斟酌少顷,谨慎出言道:“陛下,魏秘书监所言在理,不过是一岁好光景,国库之财只能勉力维持,谈不上宽裕,若是此时兴建宫殿,恐乱了朝廷诸司运转,望陛下明鉴。”
戴胄打定主意,没说不同意建造宫殿,便是拖上几年罢了。李渊年岁渐高,兴许几年之后,一切大为不同,此等大逆不道想法自然不会说出。
“戴尚书所言,若是往后国库宽裕,民部便同意此举?”李承乾出言试探道。
戴胄思虑片刻,见李承乾所问似乎并无陷阱,国库宽裕与否,还不是其一言而决,想至此,不由微颔首道:“自是如此!”
“如此便好,陛下,臣有一法,可临征杂税,以助修宫室。”
李承乾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先前对其升起好感,瞬息之间,便消去大半,
魏征一刻也等不及,迅速出言:“不可,百姓税赋繁重,怎可临征杂税,如此巧立名目之事,乃昏聩之举,臣弹劾太子年幼无知,狂悖失言。”
王珪亦不甘落后,紧随其后道:“陛下,此非国危之时,若是强征杂税以资造宫室,此举同贪图享乐何异,民间恐对太上皇毁誉甚多,陛下本是行孝之举,若是这般行事,恐适得其反,望陛下三思。”
房玄龄皱着眉,不知陛下打得什么算盘,并没有同其商议,但是太子应不会如此糊涂,想必有隐情,故此折中建言道:“陛下,此事宜缓行,临征杂税不可为,可待日后国库渐丰,再分批派取,如此方为稳妥,太上皇圣明,定明陛下苦心。”
李百药见朝议纷纷,其知太子谋划,便坐不住,忙起身行礼道:“陛下,太子贤明,想必不会无端上此奏言,不妨听太子一言,再作定夺。”
李世民心如明镜一般,脸上并没有喜怒之色,随之道:“太子,有何章程,不妨细说。”
李承乾待殿内安静些许,方出言道:“陛下,河间王听闻臣奏请为太上皇建宫殿一事,便使人告知臣,长安行会行首向其进言,长安行会售奇珍此类奢物,有悖陛下一贯倡节俭之风,故此惶恐,愿纳杂税,名为奢侈税,作为临征杂税。并非向百姓征收杂税,望陛下明鉴!”
“这……”
大殿陷入一阵沉默,这般征税,倒是闻所未闻。听太子之意,名为征税,实为由长安行会资助。朝中不少大臣或多或少知长安行会内情,其背后恐有陛下干涉,但此事无凭无据,不能言明,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长安行会钱财丰厚,若是由其支持,似乎并无不可,而且此税名倒是颇为合适,行会均是行奢事,征其税,亦是杜绝天下行此风气,想至此,众臣不由望向李承乾同李世民,想必两人早有商量,又有河间王支持,此事交由朝议,更像走一流程罢了。
“诸卿,可有异议?”
大殿一阵沉默以对,众臣急忙思虑,似乎不好再劝谏。
“修建宫殿,花费繁多,若是临征杂税,钱财不够,民部一时难以为继,陛下宜三思。”戴胄再次出言提醒道,其担心李世民打着幌子,后续以钱财不够为由,强取国库之财。
“太子,河间王可说长安行会行首拟纳税几何?”
“今岁纳五十万贯!”李承乾决定狠狠掏出一笔,剩下钱财作为商会运行资金,柜坊仍需钱财支持,相信各道作坊完全建立之后,钱财便源源不绝。
大殿讨论声此起彼伏,不由惊叹,当真大手笔。一些算术颇佳官员,迅速盘算起来,长安一处豪宅不过千贯,这一笔购买五百处豪宅,足以称得上财大气粗之言。
李世民眼皮亦是直跳,想不到李承乾竟这么大气魄,完全低估自己这位好大儿之孝心,不由微露笑意道:“大善!”
戴胄闻此言,摸一摸老脸,思虑着要不要向李世民敲诈一笔,毕竟是征税,略许进民部亦是情理之中。迟疑少顷,终究是脸皮稍薄,便按捺下蠢蠢欲动之心。
李世民见众臣再无异议,便爽快太史令勘察选址,任命将作少监阎立德负责此次监造,宫名为“永安宫”。
众臣见李世民一系列敕令,如同预先安排好一般,瞬时有种上当之感,有苦不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