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报之事仅两三个时辰便传遍长安城,太学亦不例外。
崔揣这两三日甚是不安,内心又有所期许,无他,长安书院曾邀其前往当面制试,此举意味着其诗作有登于时报可能,不免患得患失,时报流传之广,于自身名望而言,大有裨益。
那日得其父崔仁师指示,令其作诗投卷,原本不解,现思之,应是为今日扬名之举。
当听闻登于时报上诗作并非自己诗作,不由大失所望,但见登时报之人乃直学士,不由暗骂其无耻之尤,竟如此不顾脸面,夺去自己扬名机会。
不少太学生闻此讯,瞬时为崔揣打抱不平,若非上官仪,太学此次定能扬名,一雪往昔三人辩论落败之耻。
一时间,声讨上官仪之声从太学传出,此举倒是引发长安学子共鸣,一时间两边似放下过往恩怨,同仇敌忾起来。
几个胆大之人,径直持状子前往致知院,请求时报中诗鉴赏纲目不再纳入入仕之人诗文,只为学子而设。
王俭几人不敢擅专,只能上报于东宫。
当夜。
王珪几人再次沉默,其当真摸不透东宫路数。那日书院邀崔揣前往,便顿觉事情不妙。崔揣之诗作经由其父斧正,亦是上佳之选。
原本计划,若是时报选取寒门子弟之诗作,那么便先将国子监学生贬低,再将此诗作抛出,与之比对,再质疑学院以及时报不公,引发争议。届时想必其名声会一落千丈,但此事并不朝几人预料中发展,致知院直接选取上官仪之诗作,甚至崔揣之诗作亦是被挑出,致使算计轻易落空。
“这上官仪为何会投卷,可有人指使,或是东宫故意为之。”紫袍老丈似老了几分,这东宫行事愈发邪乎,完全把握不住其脉络。
王珪脸上露出无奈,道:“不知,只是此番选取这三人,倒无不妥,不得不承认公正至极,确实是上官仪略胜一筹,崔揣同那张楚金诗作不过伯仲之间。”
“那上官仪才学确实了得,杨公(杨恭仁)当初力荐此人,其拔头筹,亦是理所当然。那张楚金乃何人?”
“张道源族孙,郑敞三人辩论便是落败于此人之手,长安学子于太学门前静坐,便是此人带领。某等欲于其身上做文章,不料长安令早已处罚,一罪不二罚,某等错失时机。当初不该选此人,张道源于朝中尚留有几分香火情,东宫借机保下此人,某等不好轻举妄动,以免授人以柄。”
“东宫究竟打何种主意,某等为何总是棋差一着,莫非其无意针对某等。”绯红袍郎君忍不住开口道,屡屡受挫,着实让其心塞不已。
“如此天真之想,怎能从你口中道出?先前种种便是奔某等而来,莫存侥幸之心。”那老丈脸上微怒,对于此等推断,其不为苟同。
那郎君神情一滞,少顷方舒缓神色,问道:“往后当如何行事?”
王珪沉思片刻,此番亦是没有主意,只能转移话题道:“静观其变。礼部那边可有松口?”
“并无,其代北士族铁了心欲多分一杯羹,只能于科举之上见真章了,若是伯仲之间,想必彼辈会优先考虑代北考生。”紫袍老丈再次出言,言语间颇为不忿。
“先前还不如不争,落入郑氏手中,都比此番结果要好。”绯红袍郎君显然不满紫袍老丈先前呵斥,再次出言。
此言一出,众人脸黑如碳,狠狠瞪其一眼,欲将其嘴缝上。
“东宫可有同礼部接触?”
王珪闻此言,眉头紧皱,此事着实令其不解。这些日观察,东宫并无丝毫举动,不得不让其怀疑众人判断出现了偏差,一开始便选错了对象。
“说来此事,更显诡异,李百药如此积极促成礼部主管省试之事,后续便再无举动,某以为此事恐真与东宫无关,应是陛下旨意。”
紫袍老丈闻言许久方叹道:“如此一来,某等这般谋划,岂不是多此一举,悉数落空。”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可推断陛下之意,想必代北式微,陛下有了扶持之意,某等见机行事便可。”
……
翌日,弘文馆中氛围同以往略有不同,上官仪遭受异样眼光,有羡慕,有鄙夷……各样情绪夹杂其中,让上官仪浑身难受。
读时报已成长安人日常消遣之一,即便是朝中勋贵官员亦不例外。
上官仪昨日已然知晓时报上内容,心中忐忑不安,致使一夜难眠,不知此事是福或是祸。其本意便是想作诗,通过当面制试,寻机接近太子而已。不料这一切似乎不按其预想那般进展,并没当面制试一说,致知院便将诗作登于时报之上,实属始料未及。
今日上值,上官仪心不在焉,时而为自己名声大噪而欣喜,时而担忧目前处境,此举略有出格,不知是否因此开罪于东宫。想至此,上官仪突灵机一动,何不向东宫请罪,此亦是面见太子之机,心中打定主意之后,上官仪顿觉心神一松。
以前去崇文馆校对图籍为名,上官仪马不停蹄赶往东宫。
至东宫,倒也没有过多阻拦,只是欲求见太子,仍需李承乾许可,内侍只能带其前往偏殿等候。
上官仪进入偏殿,见有一人亦于此地等候。此人面相颇为陌生,年纪同自己一般无二,气定神闲跪坐,显然亦是等候太子召见之人。
“敢问郎君高姓?”上官仪不敢托大,上前行礼道。
来恒今日应召前来,此时正思虑太子召其前来所为何事,上官仪入内,其一时不察。待上官仪声音传来,其回过神来,忙起身行礼,道:“不敢,在下来恒,不知郎君雅称?”
上官仪听闻此名,便知此人是谁。其一直关注东宫之事,自然知刘仁轨曾举荐来氏兄弟二人,而来济已是长安书院掌院,此人便是来济兄长来恒,能入太子法眼,定不是泛泛之辈,不敢自视甚高,再回礼道:“在下上官仪。”
来恒听闻此名,微微吃惊,心中断定此人便是《春日》诗作之人。
“可是上官直学士,某有拜读诗作,不如也。”来恒感慨道,警惕心大盛。不由多看上官仪几眼,莫非此人亦是太子殿下征召而来,若是如此,今日之事恐亦与此人有关,莫不是竞争对手不成。想至此,来恒对上官仪热情稍减。
“来校书过谦,来校书之弟已是长安书院掌院,来校书之才,定非某能比肩。”上官仪恭维道。
来恒闻此言,心中骂其娘,瞬时不想同上官仪深聊,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来济已是长安书院掌院,而自己身为兄长,顶着校书郎之名,实则同循吏一般,并无定职,端是难受至极。此时上官仪更像是在讽刺自己不及阿弟来济,当真气急,来恒愈发肯定此人恐是同自己有竞争关系,不然为何出此恶言,扰乱心神。
若是李承乾于此,不由感慨。上官仪口无遮拦毛病,原来年轻时便有,这就不奇怪其以后因为口无遮拦而丢了性命。
来恒收敛神色,敷衍行礼,便跪坐静候,不欲再与其攀谈,留上官仪一脸莫名其妙愣在原地。
其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先前言笑晏晏两人,瞬间便形同陌路,细思之下,才有所明悟,暗骂自己这张臭嘴,欲上前朝来恒致歉。
“来校书,殿下有召!”内侍不给上官仪致歉机会,出现于偏殿。
来恒心中顿喜,忙起身,朝上官仪瞥一眼,便不多加理会,跟随内侍急往。
丽正殿内,李承乾望着案上呈状若有所思,呈状上正是致知院奏请诗鉴赏纲目,是否需要限制入仕官员参与其中。
来恒入殿,小心翼翼上前。
待见李承乾抬头望向自己,速行礼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李承乾微颔首,直言道:“无需多礼,今日召你前来,只因一事。长安书院,各项事务,你可有熟知?”
“殿下,了然于胸。”来恒闻此言,信心倍增,长安书院建立,其便有参与其中,焉能不熟知。
“孤欲于洛阳建立洛阳书院,由你出任掌院!”
来恒闻言大喜过望,其弟来济担任长安书院掌院,说不羡慕定然有假,想不到此番机遇亦会落于自己头上。此乃李承乾看重之意,由不得其不欣喜,忙拜谢道:“殿下,臣定不辱使命。”
“洛阳不同于长安,其不在孤眼皮底下,此去恐举步维艰,需坚韧不拔之志才可成事。孤便允你一次选择之机,去与不去,你自行一言而决,若欲留于长安,孤亦有职事安排。”李承乾试探道,若是其舍不得长安,那么此人便不能大用。
“殿下,臣无所畏惧,舍命成事!”来恒是个聪明人,既然李承乾召自己前来,想必早有思虑,若是拒绝,焉有前程可言。
李承乾颇为满意点头,随之笑道:“如此便任你为洛阳书院掌院,此乃要义,可回去细观。”
来恒上前恭谨接过,将其揣于怀中。
李承乾续说道:“不日你便启程前往洛阳,孤会令人同你一同前往,书院所需花费,你无需操心,非紧要之事,你可擅决。孤只有一期许,洛阳书院需名扬大唐,以三至五年为期,若是颇有成效,东宫通事舍人或詹事主簿,便是你往后正除。”
“臣谢殿下!”
来恒再拜谢,脸上满是激动之色,若是三至五年便升至此两职位,可称为火速升迁,端是前途无量。若是再过一百余年,贵为状元柳公权听闻此言,不由流下羡慕的泪水,其只想问问,君可知当了十几年校书郎是如何熬过来的。
“实心用事便可,且去!”
“喏!”
来恒走出殿外,顿觉东宫一草一木均是充满俏皮之状,前行几十步,便见一人,正是上官仪。
心情大好的来恒已无先前愤懑,脸上堆满笑意朝上官仪行礼,再赠予祝福云云,方转身离去。
上官仪顿觉脑门疼,此人当真奇怪,难以琢磨,但是来恒此番姿态,想必深得太子赏识,不然其为何态度发生如此大转变。只是不知自己面见太子之后,是否能笑着走出,便不得而知。
对于上官仪如此之快到来,李承乾颇感意外,亦觉此人尚是识相,正好问清其投卷之举,意欲何为。
“臣见过殿下。”上官仪恭谨行礼,其官卑,同李承乾并无交集,只是有所听闻而已。
“坐!”李承乾声音不悲不喜,说完便将上官仪晾至一旁,偶尔方瞥其一眼。
上官仪不敢多言,见太子似乎正忙于正事,只能静候。
大殿内陷入诡异般安静,上官仪摸不透李承乾之意,渐觉坐如针毡,欲言又止。
李承乾见火候差不多,才出言喝道:“上官学士,好雅致,好文采!”
“殿下,臣请降罪。”上官仪脸色突变,听李承乾语气似有降罪之意。
“无妨,并无规定官员不可投卷,你此举亦无不妥,孤只是想不到你尚有闲情雅致前往书院投卷,莫非上官学士亦想天下扬名?”
“殿下,臣并无此意,望殿下明察。”
“既无此意,为何于书院投卷,可是受人指使?”李承乾审视般望着上官仪,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上官仪接触李承乾眼神,背脊发凉,心中大惊,莫非这背后多有纠缠不成,面对李承乾质问,其心中慌乱不已,忙解释道:“殿下,此事并无他人指使,只因臣一时兴起,那日学院开院,臣恰巧路过,见其新奇,便有入内一观之意,恰巧见有投卷之所。臣闲暇之余,喜诗作,便投入其中,望殿下明察。”
李承乾闻此言,倒是信了几分,这同侦查得到消息基本吻合,但是上官仪仅为兴致,李承乾并不信,随之静静看着上官仪,嘴角颇有几分玩味,不出半句言语。
许久,上官仪再也扛不住李承乾眼神,见李承乾嘴角似有笑意,恐已识破自身意图,再也不敢隐瞒,再次请罪道:“殿下,臣有罪,臣私心作祟,欲通过此举,博得殿下赏识。”
对于上官仪这般回答,李承乾倒是未曾思虑,一时间无法判断其真伪。
上官仪见李承乾一脸不信,心一横,亦是豁出去,道:“殿下明鉴,臣等并无宗望之人,若无上官提携,恐于卑官任上蹉跎半生亦是难以升迁,只能寻求外放建功,方有一线升迁之机,但此举颇为冒险,一离开中枢,恐再难回。”
“马周、刘仁轨等人,便是得到殿下赏识,前程一片大好,臣亦想为殿下效力,故此行此错举,望殿下降罪!”
上官仪言罢,拜倒伏身于地,静候李承乾发落。
李承乾微愣,相信上官仪此言必然无假,若是此时还敢欺瞒,那么此人离死期不远矣。只是想不到自己推断过无数种可能,竟是这般结果,原因便是这是一名无比上进打工仔。
对于这般人,李承乾倒也不好苛责,此人日后能成为宰相,绝非泛泛之辈,至于如何安排,一时间倒未有章程。
“起,孤记住你了,且回去用心当值,若有差遣,孤会使人告知你!”
“谢殿下!”上官仪拜谢。
出了宫门,上官仪才敢回头,望向东宫,眼神闪过一丝得意,正所谓富贵险中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