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摇曳,烛芯偶尔发出细微“噼啪”声响,随之又陷入沉寂。
几人缄默不言,能听闻彼此呼吸之声,黑夜中隐约能见脸上并无喜色。
“都说道说道,此事何解,谋划许久,让人一招破局,当真可笑。”一身穿紫袍老丈似乎受不了这般沉闷氛围,率先出言。
听闻此言,几人脸色难看至极,还不如不开口,彼此相看几眼,颇为尴尬。
许久,王珪才出言道:“想必是郑仁基已然察觉,此乃玉石俱焚之举。某当初便觉此计不可,只是一员外郎之职,寻个由头将其升迁便可,何必大动干戈。”
“先前已同郑氏商议,但其狮子大开口,某等断不能答应,出此策亦是无奈之举。本欲攀咬东宫,让东宫同国子监相争,某等便可浑水摸鱼,一举数得。想不到孔颖达此人竟如此谨慎,且彼辈能如此迅速应对,让某等措手不及。”另一名身穿绯红袍郎君说道。
几人又是一阵沉默。长安学子于太学门前静坐,如此横扫颜面之事,孔颖达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并不追究,甚至争论都没有,此举远超出几人预料,且朝议点到即止,显然识破其中猫腻。
若是孔颖达知其所想,只能客气一声:见笑了,尔等多虑矣,某便是无把握辩赢那李重规罢了。
“能立足于朝中,岂是庸碌之辈。只是郑仁基为何会上奏将省试转移礼部,此事颇为蹊跷,莫不是豆卢宽同令狐德棻暗中指使,其代北士族莫非欲于此次省试中多分一杯羹?”紫袍老丈再次出言。
此事当真凑巧,若无人指使,其不信郑仁基能有此思虑,便是不忿,亦可将省试转移至吏部其他职司便可,偏偏转移至礼部,那礼部乃代北士族一言堂,省试落入其手,不操作一番都说不过去。
王珪闻言,思虑少顷,便摇头道:“某以为并非此二人指使。今日朝议,此二人倒像是不知情,应对匆忙,而某亦不信郑氏胆敢不顾某等利益,倒向代北士族,此举同自毁门墙何异。倒是李重规应对自如,更像是早有思虑。”
“依叔玠之意,此事乃李重规指使?”紫袍老丈微微吃惊,若是李百药,其不得不谨慎面对,自从李百药位列宰相之后,愈发深不可测,现又掌管御史台,稍有不慎,恐又得远离长安。
王珪再次摇头,沉思片刻,谨慎说道:“并无把握,若是李重规指使,太子定然知晓。以太子个性,定不会让主持省试之位旁落,其一直倾向用寒门士子,此等机会焉能错过,某未曾听闻令狐德棻同东宫有往来。依某推断,此事更像陛下所为,今日朝议更像李百药揣摩圣心,顺手推舟之举。”
几人闻言大惊,若是陛下所为,那太学生杀人案,其岂不是已经了解内情,猜透众人之举。
“陛下知晓,岂不是对某等有提防之意,若是彻查,恐对某等不利。”绯红袍郎君急忙说道。
王珪倒不以为然,能如此之快结案,证明李世民并没深究之意,不由笑道:“无妨,此案已结,即便彻查,亦查不出所以然,只是某等需稍有让步便可。”
“此话何解?”
“不患不平患不均,此次各有所得便可。若是陛下之意,代北士族式微,恐有扶持之意,陛下需朝廷永远处于平衡,其方可轻易居中裁决,某等此次省试不可张扬,但该属于某等之利,亦不可退缩。至于寒门子弟,便让其等来年。”
“计将安出?”紫袍老丈颔首,显然认同王珪说辞。
王珪心中早有计较,随之道:“秘密找令狐德棻,想必其亦不敢更改往昔规矩,这及第名额,可让代北士族比以往多少许,余者归某等所有,至于分至几家头上,某等各凭本事相争便可。”
“待时报一出,以太子所思,所谓诗文定是寒门子弟或没落士族所作,某等可就此针对长安书院大做文章,只需散布流言将六学中学生贬至一无是处,引起朝议,想必朝中勋贵亦不会对这般寒门学子有所待见。某便不信礼部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拔擢寒门子弟,以恶朝中众臣。”
几人闻言,眼前一亮,此举倒是可行。长安时报届时若是宣扬寒门子弟,为其扬名,那六学中学生颜面何存,岂不是说朝廷官学尚比不上个人自学。
“此计可行!”
就在几人商议同时,远在东宫的李承乾此时亦是头疼不已,眉头微皱,手上拿着一篇诗作,端详许久方缓缓放下。
李承乾之所以苦恼,只因其署名为上官仪,乃弘文馆直学士。对于此人,李承乾前世了解倒是不多,只知其后来成了宰相,后面得罪李治夫妇被杀,其有一孙女上官婉儿,倒是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让李承乾印象颇为深刻。
学院开设诗文投卷,并没有明文规定官员不可投诗文,但原本便是为未入仕学子服务,不料竟出现上官仪诗作,李承乾不知其为何凑热闹,或是另有目的。上官仪此举倒是让李承乾颇为踌躇,只因此诗作甚佳,比之张楚金之前诗作更胜一筹。
李承乾不知此人意图,担心其为马前卒,充当刺探之意。原定用国子监学生之诗作登于时报之上,但此诗出现,李承乾思索片刻,便改变主意,决定用上官仪诗作。不管其身份,唯才是举,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就在李承乾思虑之际,冯孝约入殿行礼道:“殿下!”
“让你查询之事,可有眉目?”李承乾回过神来,微颔首,随之问道。
“殿下,上官学士乃前日入院投卷。张楚金认识上官学士,言及书院开院前一日,曾出现于书院门前,其住所便是在书院侧边崇德坊,想必乃偶尔路过。臣使人询问走访,秘密查勘,其并无异常之举。除旬假,余者均按时于弘文馆当值,未尝缺席。”
冯孝约言罢,便递上状。
李承乾接过细看,上面详尽记载上官仪来历,以及近日行动轨迹,倒是看不出端倪。莫非真是恰逢其会,或是欲借机扬名。
李承乾思虑片刻,提笔疾书,少顷便搁笔沉思,轻敲于案,许久再提笔方成。
“叔俭,将此榜子交于李詹事手中!”
冯孝约恭谨接过,随之消失于殿内。
李承乾望向黑漆漆殿外,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