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深渊之下(第1/2页)
自有记忆起,
黑鳞鱼经历过两次迁徙。
第一次是很久以前,海洋还没有变黄的时候。那时他还小,身上刚刚长出黑鳞。
骨片里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频率,听着像同族,又哪个都不像,带着一种莫名的怪异。
鱼王当场掉头,带着整个族群昼夜不停地游。那次很多同伴掉队了,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次是在上千个昼夜前。同样的频率,同样的掉头,同样的急行军,损失比上一次要小。
这一次是第三次。
他跟在鱼王右侧,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骨片里一片静默。这是迁徙时的规矩,除了鱼王的信号,谁都不许发出。
不遵守规矩的同族也有,但他们大多都在迁徙中掉队,从群体中消失了。
三天前出发时,鱼王震了一次,频率是聚集和迁徙的叠加,之后就再也没有信号。
黑鳞鱼摆动尾鳍,保持着巡航速度。静默对他来说不算难受。压抑感还在,压在骨片上,但比起刚出发时已经轻了一些。
看着前方领头的巨大身影,一种莫名的安定从心底生出,像是出生时和同族挤在洞穴里,不需要担忧和畏惧。
只是一次迁徙而已,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黑鳞鱼遵循着以往的惯例,
第一天过去。
第二天过去。
第三天,骨片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呼唤声停了。
黑鳞鱼微微张开鳃裂。按前两次的经验,到这里就该停下了。那诡异的呼唤声消失,危险过去,鱼群找地方休整。
但鱼王没有停。
它继续往前游。速度没变,方向没变。
黑鳞鱼的鳃裂又合上了。
鱼群继续往前。但方向开始变了。先是往东偏,游了约半个昼夜,突然折向北。往北游了一阵,又折向西。
路线不断拐弯,不断折返,像被什么东西从多个方向同时堵截。
黑鳞鱼跟在后面,心里那点压抑感又浮上来了一些。
前两次迁徙不是这样的。前两次就是一路跑,直直地跑,跑到听不见呼唤声为止。
这次不一样。鱼王在绕路。绕得很复杂,每一条路线都在躲避什么东西。有时候刚拐过一个弯,骨片里似乎又捕捉到什么,鱼王立刻再拐,没有丝毫犹豫。
黑鳞鱼本能地朝周围扫了一圈。海水越来越暗。
原本灰绿的浮游光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沉的颜色。海底的礁石从灰黑变成纯黑,沙地上连枯萎的海藻都没有了。
七拐八绕一个昼夜,翻过两片珊瑚丛,越过一座山脉。
鱼群一路下沉。
来到一片极为黑暗的海域。
鱼群游进这片黑暗的时候,黑鳞鱼感觉那层压抑感终于开始消退。
骨片里没有任何杂音。海水虽然暗,但安静。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护卫们也放松了些,鳞片不再绷得那么紧。
鱼王放慢了速度。
黑鳞鱼感觉一阵轻松。
虽然这里暗了点,但总算安全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骨片里,一个频率震了一下。
陆行鱼的。
——警惕。聚集。
黑鳞鱼的鳞片瞬间炸开。
第二个频率。利鳍鱼的。第三个。长枪鱼的。三个死去同伴的频率,同时从后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警惕。聚集。警惕。聚集。警惕,聚集。警惕。聚集。
三个声音机械而平静,在这空旷的海域中显得格外清晰。
黑鳞鱼全身绷紧了,本能让它想要发出声波,但还是保持着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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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鱼群中出现了第一声杂音,是一条普通白斑鱼,它的骨片不自觉地回应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十几条白斑鱼同时开始震动,频率和后方传来的呼唤声对上了。
他们如同往常一般,响应同族的呼唤。
就在他们发出回应的瞬间,黑暗陷入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那三道声音的频率陡然增高,开始朝着此处急速逼近。
而几条白斑鱼已经脱离了队尾,朝后方的黑暗游去。
鱼王的骨片震了一下,直接放弃了静默。
他的骨片聚集频率压过去,把那几条试图离开的白斑鱼硬生生叫住。它们悬在原地晃了晃,最终还是转回来,重新跟上了队尾。
鱼群继续往前,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
但后面的频率没有消失。
得到第一次回应之后,那三道声音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就那么跟在后面,声音越发急促,频率也越发高亢。
距离在拉近。一开始还很远,渐渐地,黑鳞鱼已经能分辨出每个频率之间的间隔。陆行鱼的最稳,利鳍鱼的最急,长枪鱼的最沉。
三个过往的同伴,正从后面一路追上来,像是迫不及待要回归族群。
距离继续拉近。
黑鳞鱼游到鱼王身后更近的位置。他的鳞片全部张开,胸鳍边缘卷成刀刃状。周围几条护卫也靠了过来,排成更紧密的队形。
鱼王终于停了。
它转过身。九米长的身躯横在鱼群后方,琥珀色骨片在黑暗中亮了一下。身边的护卫同时散开,排成弧形防线,骨片震动频率和鱼王同步。
黑鳞鱼停在鱼王右侧。他的骨片震了一下,戒备的频率。
后方,三个死者的频率还在震。警惕,聚集。警惕,聚集。越来越近。
黑鳞鱼等着。护卫们等着。鱼群缩在防线后面,一片死寂。
呼唤声忽然停了。
黑鳞鱼的鳃裂猛地收紧。
下一秒,骨片里炸开了几十个频率。
警惕。聚集。警惕。聚集。警惕。聚集。警惕。聚集。警惕。聚集。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左边,右边,上方,下方,前面,后面——每一个方向都有。
每一个频率都是死去的同伴。陆行鱼的,利鳍鱼的,长枪鱼的,还有别的、黑鳞鱼认不出来的频率。所有频率叠在一起,像一整群死者同时开口。
鱼群瞬间陷入了崩溃。
几十条白斑鱼同时发出回应的信号,朝各个方向冲出去。
队形从紧密变成散乱,从散乱变成四散奔逃。它们游向黑暗,游向那些呼唤自己的频率,游向那些看不见的身影。
鱼王立即有了动作。
吻部张开,酸液从喉咙里喷出来。不是对着黑暗,是对着那群散开的鱼。
黑色水柱扫过去,跑在最前面的几条白斑鱼被喷个正着。鳞片发黑、起泡、碎裂,肌肉融解成絮状物。几条鱼在酸液里抽搐了几下,缓缓沉向海底。
死亡的威慑下,剩下的白斑鱼僵住了。酸液还在海水中扩散,带着腐臭的气味从它们身边流过。
鱼王的骨片震了一下。
鱼群不再散开。那些还没游远的白斑鱼停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该往哪边游。
犹豫片刻后,它们重新回到队伍里。
四面八方的呼唤声也停了。
像被酸液一起喷哑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黑鳞鱼把声波打过去。回波返回,不再是空白。
黑暗中,有一团扭曲而庞大的轮廓,在探测中不断放大,它正循着刚刚鱼群的回应,满心欢喜地应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