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尘声 > 分卷阅读167
    这样一问,楼观的眼眶倏然就红透了。

    受委屈了?

    他在外面受委屈了吗?

    是离开爹娘之后,再也没办法听火焰燃烧的声音;九岁多的楼观一个人在院子里敲着棺材,好几次尝试给自己下葬?

    是他一个人在云瑶台长大,第一次下山时便犯了大错,第二次下山时便被迫杀了人,叫人给剁了手指?

    还是他浑身被毒虫啃得破破烂烂,亲自挖了双耳、割了魂魄,月余的时间连一碗稀粥都吃不起,伤口反反复复化脓,伤口出沁出来的血连草木都承受不住。

    他甚至一个人死在外头,悄无声息地死在那片被火烧云笼罩的荒野之下。

    楼观看着那张脸,一遍遍描摹着她的模样,想要把这许多年、许多许多年的岁月一并补上,一并填写在他心里。

    可是他的心里好疼,他忍了又忍,唇角抿了又抿,还是感觉到脸颊湿润。

    楼观哑了嗓子,直到眼前再也看不清母亲的模样,他猛然抬起手抹了抹脸,又看见母亲像是小时候那般,轻轻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

    “小观,别哭。娘在呢。”

    楼观微微低下头,不敢靠得太紧,又不敢松手,他喑哑着嗓子,半天才挤出一句:“阿娘……”

    “我在,小观,我在。”

    “娘……”楼观猛然吸了一口气,各种话哑在嗓子里,到最后他颤着声道,“我好像走不出这场梨云梦暖了。”

    “什么梨云梦暖?”女人问。

    楼观轻轻把下巴搁在娘亲的肩膀上,像是把这好多好多年一并搁下。

    那些痛苦的、酸涩的、两难的,混着药味和蛊毒气味的岁月,把他困在天上人间的一百多年,实际活着的二十余年,轻轻放在母亲的肩膀上。

    传闻总说,梨云梦暖是没有解法的。

    走进一场梨云梦暖,就再难出来了。

    傍晚的宅院很昏暗,小小的烟囱冒起了烟,那是一对平凡的夫妻为了迎接远归而来的儿子升起的烟火。

    楼观的父亲是个秀才,家里没钱,供不起他继续念书,便留在了村子里。

    他从小会教楼观习些字,也不必干太重的农活。他看人的时候也显得有些冷淡,楼观和他很像。

    楼观的母亲是个很温和的女人,她似乎很久没有见到楼观了,不停询问他在云瑶台遇到了哪些人,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事。

    问他能吃些什么,课业忙不忙,过得好不好。

    楼观这么些年话都不是很多,面对母亲事无巨细的盘问显得有些局促,把她逗笑了好几次。

    她忍不住揉了揉楼观出落得越发清俊好看的脸,说道:“长这么大了,怎么反倒不爱讲话了?”

    楼观用手指捏着袖角,只认真听着母亲的嗓音。

    她又笑了笑,说道:“这么闷,以后怎么追小姑娘?”

    “娘……”

    “都这么大了,你害羞什么?”

    楼观叹了口气。

    在楼观进云瑶台以前,他的母亲或许也想过很多次,她的小观长大之后会出落成什么模样,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度过什么样的一生。

    现实里的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弥留之际,她知道楼观攥着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握不住她,就像人间总在嘲笑爱的无能。

    梨云梦暖里的她看着长大后的小观,静静看了一遍又一遍,满眼都是欢喜。

    她跟楼观说道:“我们不常在你身边,你若是找个心悦之人相伴也是很好的。虽说你们修真之人不拘泥于这个,可你如今这么优秀,我都快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我的小观了。”

    楼观垂了垂眼,答道:“在修真界,我的资历很浅。”

    “被云瑶台掌门收去做弟子还算资历尚浅么?”母亲温声道,“而且我听说,渝平真君也对你多有关照……”

    闻言,楼观眸光轻轻颤了颤。

    “他……对门下弟子都很好。”楼观道。

    母亲笑了笑,说道:“是吗?可是……”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

    楼观等了一会儿,问道:“可是什么?”

    母亲起了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白玉盘来。

    楼观怔了怔。

    “前几年渝平真君还来过,专程给我们家送来了这个。”她道。

    楼观看着那个白玉盘,他的目光落在上面的时候,温润皎白的玉盘上会浮现出云瑶台弟子堂的那个小院子。

    樱花长久地开在这里,清风拂过,他亲手扎的秋千上落了几片樱花花瓣。

    “他说你在云瑶台过得很好,怕我们太过惦念你,就亲自拿了个白玉盘过来。这样你下习的时候,我们可以偶尔看看你。”她道。

    楼观看着白玉盘里熟悉的院子,愣了好一会儿。

    “你看你。”母亲看着楼观的反应,温声道,“明明就很在乎,为什么不说?”

    “什么?”楼观望向母亲的眸子。

    “你从小就这样,喜欢什么只眼巴巴地看着,从不开口要,从不开口提。”

    年长的女人轻轻摩挲着手里的白玉盘,继续说道:“喜欢花儿,又怕把它留下会凋谢;想让旁人陪你玩,又悄悄跑回家来。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听见那人悄悄用手磨着袖口,听见院落门口有人念叨着他的名字,他该回家去了。”

    女人用手轻轻碰了碰楼观的耳朵,天冷,他的耳尖凉凉的。

    “你说你能听见好多声音,也是因为你能听见好多声音,你总在顾虑,总是先人一步考虑对方的难处。

    “所以你从小就话少。越是面对喜欢的事物,你反倒因为在乎,会听得更多些,退得更远些。”

    楼观好像记起来了,在他小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声尘的时候,他就常常在各种声音里犹豫着、胆怯着。

    因为旁人都听不见,因为身边的话语太多,年纪尚小的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纷繁复杂的声音。

    当时,他母亲总喜欢抱着他逗他,让他学着忽视很多声音、很多话,抓着她的裙子多陪自己一会儿。

    那些被母亲小心引导着的勇气一直支持着他,也让他在父母双亡之后,变得比曾经还要沉闷内敛。

    母亲又道:“你明明是渝平真君带去云瑶台的,连渝平真君都来过好几回,你怎么还刻意避着不提他?”

    楼观微微偏了偏头,说道:“我没有刻意不提他,我们本就很少见面。”

    他在心里想,不是这样的。

    这里的渝平真君会回来,完全是因为这里是他自己的梨云梦暖。

    “真的?”母亲问。

    楼观“嗯”了一声。

    “那你还偷偷藏渝平真君的弟子玉牌?”

    楼观被母亲突如其来的话问懵了,怔然道:“什么?”

    他娘亲还拿着那块白玉盘,指了指上面道:“长大了就想瞒我了?从你簪樱礼回来之后你就常常在院子里握着那块玉牌,按照你方才跟我讲过的事,那块玉牌只能是渝平真君给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