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床头那台监护仪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提示音。
罗沁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看着江亦辰的侧脸。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那种温度从手背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一直暖到了她胸口最深的地方。
罗沁的眼眶又湿了,但她忍住了,只是把目光移向天花板,用力眨了眨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罗沁才开口。
“辰哥,”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点不舍,“你拉着我的手好久了,是不是该放开了?”
江亦辰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忽然从心底蹿上来,顺着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耳根。
他其实没有想那么多。
真的没有。
他只是觉得心疼。
心疼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女孩子,心疼她在最难熬的时候,心里想的居然是不要让她的辰哥看到她这副模样。
江亦辰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讪讪地笑了笑,把手松开。
罗沁也把手收了回去,藏进了被子里。
被子下面,她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留住掌心里残存的温度。
说实话,她真的很愿意被江亦辰牵着。
自从生病以来,除了罗强之外,她感受到的温暖太少了。
江亦辰迅速地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对了,我刚才在前台问过护士了。
说已经找到匹配的骨髓了,马上就要进行移植了,是不是?”
罗沁抬起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江亦辰说,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现在你辰哥我知道了这件事,那我说什么都要把你的病医好。”
罗沁看着他,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反应是感动。
可感动还没持续两秒,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盖了过去。
是愧疚,是那种“又给别人添麻烦了”的不安。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辰哥,太麻烦你了”。
可她看见江亦辰那双眼睛,那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坦坦荡荡的眼睛。
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想辜负他的心意。
于是罗沁把那些拒绝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她说。
就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装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要重。
坐在一边的罗强始终没有说话。
他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得不算直,肩膀微微塌着。
他的目光在妹妹和江亦辰之间来回扫了几次,最后落在床头柜的手机上。
他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站起身来。
“江亦辰,我妹妹要休息了,你过段时间再来看吧。”
江亦辰抬起头看了罗强一眼。他听懂了。
这不是商量,是逐客令。
他没有多说什么,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罗沁。
“好好养病。”他说。
罗沁对着他挤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笑很勉强,勉强到连嘴角的弧度都有点发抖。
她瘦得厉害,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肉,笑起来的时候颧骨格外突出,眼窝下面的阴影也更重了。
可她还是在笑,笑得用力而认真,好像想用这个笑告诉他: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我。
江亦辰的心又酸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忽然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罗强,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的?强哥意思是你不送我一下吗?”
罗强抬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罗沁。
罗沁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
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让哥哥为难。
罗强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跟在江亦辰身后走出了病房。
两人一路沉默地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直到进了电梯。
电梯嗡嗡地下行,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圆形的光圈。
罗强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江亦辰。
江亦辰接过来叼在嘴里,罗强又抽出一根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沉默还在继续。最终还是江亦辰先开了口。
“强哥,那两百万,我会尽快凑给你的。”
罗强没有看他,只是夹着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嗯”。
那一声“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好像他根本没把这两百万放在心上。
可江亦辰知道不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了过来。
风不算大,但足够把罗强的衣领往旁边掀开一角。
江亦辰本来正在抽烟,余光扫过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了一道红印。
在罗强的锁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
边缘清晰,颜色暗红,带着已经结痂的暗色边缘。
江亦辰的反应比他的脑子快。
他甚至没有想,手就伸了出去。
趁着罗强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猛地往旁边一扯。
扣子崩开了。
罗强想要挡,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亦辰看到了他背上的东西。
纵横交错的、密密麻麻的、新旧叠加的血痕。
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泛着新鲜的红色,像是最近几天才添上去的。
那些伤痕从他的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像是一张用鞭子画出来的狰狞的网。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抽空了。
江亦辰的手还攥着罗强的衣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罗强一把将衣服扯了回去。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急促感。
他把衣领合拢,手指飞快地把扣子扣上。
好像只要扣子扣上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就不存在了一样。
江亦辰看着他。
他不用问,什么都不用问。
那些富婆,钱不是白拿的。
鞭子抽在身上,那是虐待罗强的快感。
罗强把衣服整理好,抬起头看了江亦辰一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有的只是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要让人难受。
“快走吧。”他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幽怨。
江亦辰看着他,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背对背地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罗强忽然停住了。
“江亦辰。”
江亦辰也停了下来,转过身。
罗强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放心,我并没有出卖我自己的身体。”
如果放在以前,江亦辰一定会哈哈大笑。
他会拍着罗强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你这副身板谁会要啊”。
会用那种他们之间惯有的插科打诨的方式把这句话变成一个笑料。
可今天他笑不出来。
一个字都笑不出来。
他只说说:“我相信你的为人。”
顿了一下。
“那个钱,我会尽快给你凑过来的。”
罗强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的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灭了,转身朝住院部走了回去。
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了夜色里,直到彻底消失在住院部大楼的玻璃门后面。
江亦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把手里那根快燃尽的烟举起来,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
烟头烫到了手指,他都没有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