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县城。
清水县城跟红旗公社就是不一样!
街上人来人往,骑着自行车的、走路的、挑担子的,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
路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百货商店、副食品店、国营饭店、理发店、照相馆……
门口贴着大红纸写的对联和标语,透着快过年的喜庆劲儿。
小秋和小光趴在牛车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两个小家伙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地喊:
“建国叔叔!那是啥?”
“你看那个!那个是啥?”
林建国笑着一一回答,紧紧攥着手里的牛缰绳。
林二牛蹲在车上,脖子伸得比大白鹅还长。
看到大街上的热闹景象,嘴里啧啧称赞道:
“哎呀妈呀!这县城就是不一样啊!”
“比咱们公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看看那楼,两层高的!”
“还有那玻璃窗,亮得能照见人影!”
周晓山也看得入神,手扒着车帮,半天合不拢嘴。
张云萍坐在他旁边,两只手紧紧搂着两个孩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周晓白坐在林建国身后,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直翘着。
“建国,咱们第一站去哪儿?”
周晓山问道。
林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先去供销社,把正事儿办了!”
“将两辆自行车给骑出来,然后再慢慢逛。”
“好!”
周晓山点了点头。
牛车拐进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远远就看见了供销社的大牌子。
门口停着好几辆自行车,进进出出的人不少,都拎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来置办年货的。
林建国把牛车拴在供销社门口的电线杆上。
众人下了车,刚要抬脚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脆生生的叫卖声:
“糖葫芦!”
“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便宜又好吃!”
“保你吃了还想吃!”
众人循声望去,供销社门口的石阶下,蹲着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头。
在他面前竖着一根扎了草把子的木棍,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山楂个顶个的圆,红得发亮。
外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看得人嘴里直冒酸水。
小秋和小光的眼睛顿时亮了。
两个小家伙跟在张云萍身后,眼巴巴地瞅着那糖葫芦,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可他们两个懂事地很,谁也不敢开口要。
林建国看在眼里,大步走到那老头跟前:
“大爷,糖葫芦怎么卖?”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两分钱一串,小伙子,来几串?”
“俺这糖葫芦可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
林建国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笑道:
“来十串。”
“好嘞!”
老头接过钱,咧着嘴笑了。
他手脚麻利地从草把子上取下十串糖葫芦,用草纸垫着,递给林建国。
林建国捧着这一大捧糖葫芦走回来,小秋和小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来,小秋,你的。”
林建国先递了一串给小秋。
小秋接过糖葫芦,小手激动地都在发抖!
小丫头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上面的糖衣,眼睛一下子眯成了月牙:“好甜!”
林建国又递了一串给小光。
小光比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咔嚓”一声,山楂的酸味在嘴里炸开。
他的小脸皱成了一团,然后又慢慢舒展开,咧着嘴笑了:
“酸!甜!真好吃!”
众人都被他那滑稽的表情逗笑了。
“晓山哥,嫂子。”
林建国把两串糖葫芦递过去。
周晓山愣了一下,连连摆手:
“建国,这可使不得,你花钱买了,咋能……”
“拿着。”
林建国把糖葫芦塞到周晓山手里,
“又不是啥值钱的东西。”
“再说了,今天是我带你们来县城的,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张云萍接过糖葫芦,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林建国又拿了两串递给林二牛:
“二牛,你的。”
林二牛接过来,嘿嘿一笑,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得老高。
这憨货含混不清地说: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最后,林建国把一串糖葫芦递到周晓白面前。
“晓白,你的。”
周晓白看着那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又看看林建国,脸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的,红扑扑的。
她伸手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好吃极了。
林建国自己手里也拿着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久违的味道袭来,让其微微眯了下眼!
众人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走进了供销社的百货大楼!
一进百货大楼的门,一股子混杂着布匹、肥皂、糖果和煤炉子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玻璃柜台一溜排开,里头摆着各色各样的商品。
搪瓷盆子、暖水壶、解放鞋、的确良布、雪花膏、铅笔本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清一色穿着蓝大褂,表情淡淡的,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供销社的营业员,那可是铁饭碗!
这些营业员都有一种优越感!
小秋和小光一进门就被糖果柜台吸住了。
两个小家伙趴在玻璃上,看着里头五颜六色的糖块,眼睛都直了。
林建国四下看了看,朝着一个写着“自行车”牌子的柜台走过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营业员。
烫着卷发,穿着蓝大褂,胸口的兜里别着一支钢笔。
此刻她正低头翻一本杂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同志,问一下,自行车在哪儿提?”
林建国笑着问道。
女营业员抬了抬眼皮,扫了林建国一眼。
目光从他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黑棉袄滑到他脚上那双沾了泥的棉鞋上,又从棉鞋滑回到他脸上,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语气不咸不淡的:
“自行车啊?没货。”
说完,又低下头看她的杂志去了。
林建国不急不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紧不慢地展开,放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