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王都乱象
九、怡馨楼密会南唐册礼使(上)
册礼大典过后,李云博回到城南监狱,随即由南唐接管,被带到国宾馆看押起来。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国宾馆附近的怡馨楼,他秘密见到了孙晟。
这怡馨楼,最初是一处私人梨园,早在武穆王马殷晚期,王室子弟都经常秘密前往看戏听曲、私会伶优,渐渐发展成为替王室蓄养伶人、戏子和娼妓的地方。文昭王马希范即位后,对这里仍然情有独钟,经常公开进进出出,怡馨楼也成了融茶楼酒肆、歌舞戏曲也兼具情色的大型综合娱乐场所,成为名满天下的快活之乡。能来这里快活潇洒的人,非富即贵。
李云博被打扮得花俏无比,一件粉底兰花士人长棉布衫,从未戴冠的他,居然结了一面紫色纶巾,走起路来玉佩叮当作响,简直就是个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寻花问柳的花花公子。然后被两个同样乔装打扮的武士带到了怡馨楼。
刚刚经历战火的长沙千孔百疮、破败不堪,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可是这怡馨楼,却出人意料的完好。这里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一幅和平盛世的都市繁华夜景。李云博做梦也没想到,长沙城里,这娱人耳目、乱人本性、消磨意志、使人堕落的藏污纳垢之所,生命力居然如此顽强!或许,越是身逢乱世,就越是看不到希望;越是看不到希望,就越需要及时行乐。放纵自己,追逐这些感官刺激,也许是麻醉自己、逃避现实的最好办法。
是啊,生生不息的人伦里,生命之脆弱与渺小,只有在缺乏安全的环境里,才真正暴露无遗;滚滚向前的红尘中,命运的乖戾无常,只有在家破人亡的离乱之中,才会有切肤之痛。想到这里,李云博不免有些悲凉起来。可是,这芸芸众生里,总得有人站出来,引导大家去抗争,人世间所谓的英雄豪杰也是被这些乱世造就的。……想着想着,一种擎天使命倏然而至,他顿时释然,突然间豪情满怀。
“公子快请进!公子,来听曲还是来看戏?有没有相好的?要不要给公子介绍一个?……”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老鸨,眉飞色舞地跟他寒暄。
“别啰嗦,带我们去玉东阁!”一个武士恶狠狠地吩咐道。
老鸨立即收敛了放浪,一声不吭地招呼他们上楼。李云博跟在后边,一起在楼道上穿行。突然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这不是去年和他一起密入南唐的湘水台姤卦执事吗?如今这番妆扮,不仅美貌异常气质超凡,而且举止优雅老练稳重。看见李云博惊愕的表情,姤卦执事会意一笑,开口说说了句“公子好走”就走过身去。李云博一阵迟疑,不停地朝身后张望。突然,后边传来暗语传音:“少主不必惊诧,姤卦姐妹目前在怡馨楼栖身。有何紧急,传音就是。”
李云博被带进了一个题名“玉东阁”的不太起眼的包间,没想到一推开门,里面的开阔空间和豪华陈设让李云博吃惊不小:两三丈见方的大客堂里,帷幔轻舞,物件井然,一眼就能辨别出分着几个功能区——正对门是一个棋台,摆着各种棋具物什;左手边是一个品茗之所,煮茶用具、酒爵果盘、射覆游艺等器具一应俱全;右手边是一个小舞台,古筝、桐琴、琵琶等管弦乐器更是琳琅满目。而作为背景和装饰的诗画墨迹、帘幕帷幔和各处花草,也都恰到好处、相得益彰,看得出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屋里,但见一个年近六旬的儒雅人士,正和一个二十多岁的绝色女子坐在左边品茶。那女子一见李云博进来,连连站起来,道了个万福:“公子来了……”
李云博正要问话,但见那位儒雅长者道:“公子请进来说话,里边请!”
李云博道:“先生请!”
女子说道:“两位贵人跟奴婢来吧,这边有个暖阁,隐秘着呢。你们放心地谈吧,外面什么都听不见。有什么吩咐就敲门三声,奴婢在外边候着。”说着,她对李云博淡然一笑,就送两人就进了密室。
一进来,发现这暗间暖阁虽然不及外堂那样开阔,但也比较宽敞,里面的布置却简单一些,就是一个兼可饮酒品茗和手谈对弈的大案,上面早就摆满了东西。谢过女子关好门,两人相互见礼寒暄之后,就坐下饮起茶来。
李云博双手捧起茶杯,道:“相爷不辞劳苦远道而来,为我王册礼加封,晚生以茶当酒,恭敬大人。”
孙晟也不谦让,端起茶来一饮而尽,然后冷笑道:“李云博,你知罪吗?”
李云博也笑了起来:“晚生既是大楚叛逆,又开罪大唐圣朝,里外不是人了!相爷要来问罪,晚生无话可说!哈哈哈……”
孙晟道:“你罪恶昭彰,何须讯问!那一把火,就把我们苦心经营多年的袁州炮火营,烧了个精光!你知道吗,皇上听说炮火营被焚,龙颜大怒,要追查肇事者的责任,严惩疏于职守的袁州将帅。不是我等求情,边镐、郑道光、江世敦这些人,要不革职查办,要不身陷囹圄,要不流放边地,说不定有的已经身首异处了。你小子,乳臭未干,怎么出手如此狠辣!”
“出手狠辣?还要追查肇事者的责任?在下就在眼前,将我绑缚金陵,千刀万剐得了!”李云博捋袖而起,正色道,“身为人臣,各为其主,李云博何罪之有?就两国而言,唐强楚弱,你不欺我,我敢惹你?你们为了图谋楚国,居然派边镐假扮僧人,在三湘四水游历大半年,所有秘密一览无余;你们为了得到我瑶池李氏火药秘方,升级炮火武器,派遣了大量黑云长剑军进入我国疆域,刺探机密,骚扰军民,窃取炮火,绑架人质,闹得我们惶恐不安。是你们失礼在先,我等以治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何不妥?而我入唐之后,发现袁州大营一直在为灭我楚国做准备,我等岂能坐以待毙!敢问孙相,如若是您亲眼目睹邻国正在边界之上排兵布阵、磨刀霍霍,面对满库的火器药球,孙相将意欲何为?”
孙晟道:“老夫会和你一样,一把火烧了它!”
李云博道:“大国可以放火,小国就不许点灯吗?”
孙晟道:“你小子要知道,两国间的道理,不是随便可以讲的!那得看实力!你烧了我们的炮火营,还振振有词,就真不怕我大唐兴师问罪吗?”
李云博道:“倚强凌弱、仗势欺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云博死不足惜,只是贵国朝廷如此待人处事,其亡亦不远矣!”
孙晟道:“哦嗬,其亡亦不远矣。我朝待人处事,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