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煽动任何人。

    他只是如实通报了情况。

    次日清晨六点半。

    苏小哲的秘书接到传达室的电话,声音都变了调。

    “苏县长……楼下……来了好多人。”

    苏小哲推开办公室窗户往下看。

    县政府大院门口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坐着三百多号人。

    男女老少,有的抱着暖水瓶,有的带着干粮,有的铺了蛇皮袋坐在地上。

    没有横幅,没有标语,没有喊口号。

    就是坐着。

    安安静静地坐着。

    苏小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在省委党校学过群体性事件的处置课程,教材上说,最难对付的不是闹事的,是沉默的。

    “他们要干什么?”

    秘书小声说:“说要见您,问茶厂的事到底还建不建。”

    苏小哲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衬衫的领口。

    “我下去跟他们谈。”

    他推开县政府大楼的玻璃门,走向广场。

    三百多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苏小哲站到台阶最高处,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尽量让自己显得亲和。

    “乡亲们,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你理解个屁!”前排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妇女站起来,嗓门大得能传三条街。

    “我家老头子在矿上压断了腿,就指着茶山吃饭,你一句不签字就把我们活路断了,你理解啥?”

    苏小哲张了张嘴:“大姐,投资合同里有不合规的条款,我作为县长有责任......”

    “什么规不规的,我们不懂!”另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

    “我们就知道,五千万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苏小哲额头渗出汗珠,提高嗓门:“请大家相信政府,我们会尽快......”

    一个东西从人群中飞出来。

    是一棵烂白菜。

    白菜叶子啪地拍在苏小哲的左肩上,菜汁溅了他半边衬衫。

    人群哄堂大笑。

    紧接着,第二棵飞过来。

    第三棵...第四棵......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烂菜叶子像下雨一样朝台阶上砸。

    有白菜帮子、有萝卜缨子、还有一只软烂的西红柿。

    西红柿正中苏小哲的胸口,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的白衬衫往下淌。

    秘书和两个保安冲上来,把苏小哲架回大楼。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笑声和起哄声隔了一层,仍然清晰。

    苏小哲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红色的污渍。

    白衬衫毁了。

    他在平原县当了两年常务副县长,出入省委组织部被称为“重点培养对象”,下基层调研时村民列队鼓掌欢迎。

    从来没人敢往他身上扔菜叶子。

    下午两点,县委常委会临时会议。

    林远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

    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苏小哲身上停了半秒,苏小哲已经换了一件干净衬衫,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今天临时开会,只讨论一件事。”林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五千万投资协议的条款争议。”

    苏小哲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免税条款违规,这是事实,我的意见没有变。”

    林远点了点头:“苏县长说得对,免税条款确实不妥。”

    苏小哲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所以,”林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到桌面中央。

    “我建议把‘前三年免征地方留成税费‘这一条删掉,改成‘产业扶持资金返还‘。

    企业照常缴税,缴完之后,由县财政以产业扶持专项资金的名义,按比例返还。

    依据是省政府2009年第47号文件第三章第八条,县级政府有权设立产业扶持基金并自行制定返还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