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芬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出去之后,跟宋主席还有联系吗?”

    林远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工作上有来往。”

    “我不是说工作。”张翠芬的目光从苹果上移到林远脸上。

    “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男人心不在,家里冷锅冷灶的,你这个做下属的,该走动还是得走动。”

    语气意味深长。

    林远笑了一下:“翠芬姐操心的事还是那么多。”

    “我这辈子就是操心的命。”张翠芬把苹果啃了一半,忽然叹了口气。

    “小林,你信不信,妇联那半年,是你这辈子最轻松的日子。”

    林远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十一点十分,帕萨特停在汉东省纪委办公楼东侧的停车场。

    灰色的大楼在冬日阳光下毫无温度,几棵银杏树的枝丫像刀刻在天幕上的裂痕。

    这栋楼里走出去的每一道公文,都能让一个厅级干部夜不能寐。

    林远在一楼登记处出示证件,乘电梯上了七楼。

    方青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没有秘书,没有警卫。

    他敲了两下。

    “进。”

    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地清冷整洁。

    方青坐在桌后,穿着一件黑色的套头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施任何妆。

    四十七岁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但眼神仍然犀利。

    “坐。”

    林远坐下来。

    方青拉开抽屉,拿出两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第一份,孔繁荣案的深挖进展。”

    林远翻开。

    涉及海外资产转移,三个离岸公司,开曼群岛和新加坡各一个,资金规模初步估算在三千二百万美元以上。

    转移路径经过四层代持,其中一个代持人是孔繁荣妻子的大学同学,目前人在加拿大温哥华。

    林远合上文件。

    方青把第二份推过来。

    “这个,你仔细看。”

    林远翻开封面。

    红头文件。汉东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抬头。

    标题——

    《关于林远同志在琅琊县工作期间有关情况的核查建议》

    提交人:霍天。

    林远的目光在“核查建议”四个字上停了两秒。

    往下看。

    建议核查内容共三项。

    第一项:林远在处理恒泰矿业案中是否存在“选择性执法”,即仅追查与孔氏宗族相关的违法行为,而对其他可能涉案方刻意回避。

    第二项:林远对陈阿婆案的介入是否存在越权行为,作为县委书记直接干预司法程序是否违反组织纪律。

    第三项:“阳光琅琊”政务公开系统在数据采集过程中是否涉及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及干部隐私信息。

    三条。

    每一条都扎在要害上。

    林远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放回桌面。

    方青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这份东西是霍天自己提交的。”她顿了下:“我没有批准。”

    “但你要知道,霍天虽然是我的副手,他的屁股不完全坐在我这边。”

    林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他更在乎的是,通过办你的案子建立功勋。”方青停顿了一拍。

    “一个今年才满三十岁的县委书记,火箭式提拔,下去半年就掀翻了一个盘踞几十年的宗族势力,抓了十七个干部。

    你以为别人看你是英雄?在有些人眼里,你就是一块肥得流油的靶子。”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方书记,谢谢您。”

    方青的表情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