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阳把箱子搁回茶几上,声音闷闷的。

    “他什么心意,我还不清楚?三年前远远调去妇联,他在食堂里当着二十多号人的面说,‘老林家的小子去伺候娘们了,以后嫂子在家说了算吧‘。”

    他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

    “这话,我到死都记着。”

    陈珍珍沉默了一会儿,没再接话。

    林远从卧室走出来,把客厅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冬天的冷风灌进来,把屋子里残留的张大河身上那股廉价古龙水味吹散了。

    “爸,假茅台退了也白退,留着过年炖肉。”

    林向阳哼了一声。

    上午十点整。

    门铃又响了。

    陈珍珍擦着手去开门。

    门开了半扇,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表情变了。

    门口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中山装是新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纽扣眼绷得发白。

    手里提着一箱进口水果,纸箱上的英文标签还没撕。

    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零下三度的天气,这个人在出汗。

    马国梁。

    安源县委办主任。

    三年前在林远的调动申请表上签字盖章的那个人。

    “珍珍……不不,嫂子,新年好!”

    他的笑挤在一张圆脸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得飞快。

    陈珍珍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

    马国梁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矮了三寸。

    不是弯腰,是膝盖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

    “林……林书记!”

    他把水果箱往前一递,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举一面投降的白旗。

    “我给您拜年了!”

    林远没接水果,侧身让出了路:“马主任,进来坐。”

    马国梁提着水果挤进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客厅里,林向阳坐在沙发上没动。

    三年前林远被调去妇联那天晚上,陈珍珍在这张沙发上哭了半宿。

    林向阳知道是谁干的。

    马国梁进了客厅,先给林向阳鞠了一躬:“林哥好。”

    又给陈珍珍鞠了一躬:“嫂子好。”

    林向阳“嗯”了一声,没升调也没降调。

    林远倒了杯茶,放在马国梁面前。

    马国梁坐下来,只沾了沙发边缘的一道杠,两只手搓着膝盖,十个指头来回交叉,像是在拧一块湿毛巾。

    “林书记,我这次来,一是拜年,二是……当面跟您说句心里话。”

    他咽了口唾沫。

    “当年那个调动的事……”

    林远端起茶杯。

    “其实我当时也是看出来了,你是个干大事的人,妇联那个地方,别人觉得是冷板凳,但我心里清楚,那是锻炼人的好地方。

    我跟几个老同事说过,林书记去了妇联,是金子到哪都发光……”

    他越说越顺溜,把当年签字赶人的事说成了伯乐识马、忍痛割爱。

    林远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马国梁的话戛然而止。

    安静了三秒。

    马国梁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知道林远没信。

    “林书记……”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实话跟您说吧。”

    喉结滚动了两下。

    “县里换了新书记以后,对我……有些看法。

    我在县委办干了十一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新书记来了之后,处处敲打我。

    上个月还把我分管的后勤这块拿走了,交给一个刚提上来的副主任。”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听说……您跟市里的领导关系很好,能不能……帮我递句话?我不求升官,就求个安稳。”

    林远看着他。

    三年前,这个人坐在县委办那张红木桌后面,接过自己递上去的调动申请,笑容满面地签字盖章,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