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沙哑,苍老,但每个字都稳得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老朽姓孔,从京城来。”

    他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瞬。

    “有几句话,想跟林书记当面聊聊。”

    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惨白的灯光照在老人的脸上,把他脸上每一道沟壑都切得清清楚楚。

    林远站在门口,右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让开身子。

    “孔老先生。”他的语气不冷不热。

    “大年二十九,您从京城跑到安源县这条小巷子里来找我,辛苦了。”

    老人微微一笑。那种笑不是社交性的客气,是一种见惯了大场面之后才有的分寸感。

    “打扰了,本不该在年关上门叨扰,但有些事,晚一天说和早一天说,分量不一样。”

    身后的中年男子往前迈了半步,双手将礼品袋抬起。

    “这是孔老从京城带来的......”

    “东西就不用了。”林远没看礼品袋。

    中年男子的手僵在半空。

    老人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中年男子的胳膊。

    中年男子立刻退回去半步,把礼品袋收到身侧。

    “林书记,能借一步说话吗?”老人的目光越过林远的肩膀,扫了一眼玄关里的鞋架和挂着围裙的陈珍珍。

    “不进去打扰家人,楼下坐坐也行,我这把老骨头经得住冻。”

    林远看着他。

    “爸,我下去一趟。”他回头说了一声,拿上挂在玄关的大衣,反手带上了门。

    楼下。

    巷口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兰州拉面馆,老板回老家过年了,卷帘门拉了一半。

    门口支着一张塑料桌、两把塑料椅,积着薄薄一层灰。

    林远拉开椅子坐下。

    老人慢慢坐到对面。

    中年男子站在三步之外,像一根钉子。

    冬天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老人的银发被吹起几缕,他伸手理了一下,不紧不慢。

    “林书记年轻有为,老朽今天见了真人,名不虚传。”

    “孔老先生客气了。”林远把两只手揣进大衣口袋。

    “您跟琅琊的孔家,是什么关系?”

    开门见山。

    老人没有回避。

    “琅琊孔氏,七十一代。”他伸出一根手指。“繁荣是我的堂侄。”

    林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七十一代。

    孔繁荣是七十四代,堂侄,也就是说,这位老人比孔繁荣高了三辈,是孔氏宗族里真正的老辈分。

    “繁荣的事,我很痛心。”老人的语速慢了下来。

    “但他犯了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一点老朽绝无异议。”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今天来,不是替谁说情。”

    林远没接话。

    “琅琊孔氏,在那片土地上扎了六百年。”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带着一种超越了个人利益的沉重。

    “六百年,二十几代人,修过桥,建过学堂,打过仗,也出过败类。

    繁荣是败类,少杰是败类,繁盛更是败类,这些人,该抓就抓,该判就判,孔家没有一个字好讲。”

    他停顿了一下。

    “但琅琊还有几万个姓孔的普通人。种地的、做小买卖的、在学校教书的、在工厂上班的,他们没犯法,没作恶,只不过姓了孔。”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起一片枯叶,刮过塑料桌面,落在地上。

    “林书记。”老人的目光定在林远脸上:“老朽今天来,只想问一句话。”

    “您问。”

    “琅琊的孔姓人,以后还有没有路走?”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林远看着老人的眼睛。

    浑浊,但不浑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