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场后,天色已暗。

    孔繁荣把林远留了下来。

    “喝杯茶再走。”

    祠堂后院有一座八角凉亭,亭柱上刻着“清风明月”四个篆字。

    石桌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壶嘴冒着白气。

    两人在亭中对坐,四下无人。

    孔繁荣亲手倒了两杯茶,推过来一杯。

    “林书记,我老了,不想跟年轻人兜圈子。”

    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着。

    “琅琊这地方,我经营了大半辈子,你来了,是好事。但有些东西——”

    他的目光往下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动不得。”

    三个字,声音不重,但沉甸甸的。

    “你能不能干好这个书记,关键看你分不分得清楚——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林远端着茶杯,热气从杯沿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成一片薄雾。

    他喝了一口。

    然后把杯子放在石桌上。

    “孔老前辈,我敬重您的资历和威望。”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实。

    “但我来琅琊,不是来当泥菩萨的。”

    他抬起眼,平视孔繁荣。

    “老百姓的事,我一定管,至于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党纪国法说了算。”

    林远向孔繁荣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后院里一步一步远去。

    孔繁荣坐在亭子里没动。

    手里的茶杯搁在嘴边,始终没有喝第二口。

    他望着林远消失在月门后面的那个方向,脸上最后一丝温和像潮水一样褪去。

    月光照进凉亭,映在他的脸上,苍白、冰冷。

    坐了很久。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进喉咙底部。

    “少杰。”

    孔少杰从月门后走出来,显然一直候着。

    “爷爷。”

    孔繁荣没有看他。

    “给吴振山打电话。”

    他站起来,衣襟被夜风撩起一角。

    “告诉他,那个姓林的,跟之前来的不一样。”

    当晚十一点,琅琊孔氏祠堂后院,灯火通明。

    孔繁荣换了一身灰色棉布褂子,坐在太师椅上。

    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没动。

    孔祥东坐在左侧条凳上,腰板挺直。

    孔二南挨着他,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吴振山叉着腿坐在门槛上,手肘搁在膝盖上。

    孔繁盛最后才到。他从太平镇赶来,身上还带着矿区的柴油味。

    五个人,一盏灯。

    孔繁荣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放下。

    “这个人,不是来镀金的。”

    没人接话。

    “老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到琅琊半个月了,一把火都没烧。”

    孔繁荣声音不高:“不烧火的人,才最可怕。”

    他看向吴振山。

    “振山,从今天起,他见了谁,去了哪里,我要知道。

    别让他察觉,用你自己的人,不要走公安局的明面。”

    吴振山点头。“二叔放心。”

    孔繁荣的目光移到孔二南身上。

    “手里那三个地块的出让合同,多久能走完?”

    “最快两周。”孔二南搓了一下手。

    “国土局那边李连城最近有点磨蹭......”

    “让他磨蹭。”孔祥东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合同先网签备案,生米做成熟饭,李连城那里,我亲自去谈。”

    孔繁荣最后看向孔繁盛。

    “老三,太平镇的矿上最近消停点,省安监局的督办还挂着。”

    孔繁盛哼了一声。“二哥,那是我的场子......”

    “消停点。”孔繁荣的声音没变,但孔繁盛的嘴闭上了。

    安静了两秒。

    孔繁荣端起莲子羹,又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碗。

    “祥东,通过京州那边的关系,查查他在省里到底靠的是谁,梁国栋?徐国华?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今天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