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端起那半杯茶,对着杯口吹了一下。

    “然后用‘阳光‘杀菌,所有拆迁补偿方案、安置标准、资金流向,全部上网公示,见得了光的东西,长不出细菌。”

    他抿了一口茶。

    “不烫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的时间更长。

    陈济民盯着林远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

    他拿起紫砂壶,主动给林远续满了茶。

    满杯。

    “小宋带出来的人,果然有两把刷子。”陈济民放下壶,语气松弛了许多。

    林远双手接过续满的茶杯,欠了欠身。

    “是组织培养得好。”

    陈济民摆摆手,不吃这套。

    他站起身,走到花架旁,拍了拍那盆达摩兰的盆沿。

    “京州的水,快浑了。”

    老人的背影佝偻,但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信访局是个好地方,别人觉得是火坑,但换个角度看,那是避风港。”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历经数十年组织工作打磨出来的锐利。

    “好好干,组织不会亏待实干的年轻人。”

    林远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谢陈老指点。”

    陈济民没有再多说。

    他重新坐回石桌前,拿起剪刀继续修剪兰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远今天的考验算是勉强过了。

    陈老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明显对林远还是满意的。

    林远出了大院,开车向信访局驶去。

    京州商业银行,行长办公室。

    林远进门的时候,霍青山正用锡罐往壶里拨茶叶。

    “林局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霍青山笑着站起来,圆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绕过桌子,双手握住林远的手,握了足足五秒。

    林远把赵曼签批的土地变更文件和贷款申请摆在茶台上。

    霍青山没急着看文件。

    他坐回去,拿起紫砂壶冲了一泡金骏眉,先给林远倒了一杯,自己端着杯子吹了吹热气。

    “林局长这段时间干了不少大事。”

    霍青山笑呵呵的,“高胜、侯贵,一个月倒俩,全京州都在传你的名字。”

    “分内之事。”林远端茶不喝。

    霍青山翻开文件,看了三分钟。

    他放下文件,转动着手上的翡翠扳指,笑容没变,但语速慢了半拍。

    “林局长,这个项目本身没问题,土地变更有赵副市长的批示,合规合法。

    但你也知道,我们商业银行放贷有流程,风控审查、抵押评估、上会审批,最快也得一个月。”

    林远没接话。

    霍青山的手指在扳指上转了两圈。

    “而且……”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林局长,你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一纺厂的破产安置,是赵书记拍板交给信访局的。

    这里面的意思,你比我清楚。我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批了两千万贷款给你,明天赵书记的秘书就会坐在我这张椅子上喝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霍青山圆润的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林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霍行长,我理解你的难处。”

    霍青山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这样,林局长。”霍青山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五百万,这是我能批的极限,土地变更的文件在,抵押物充足,走一个快速通道,三天放款,多了,实在不行。”

    一千五百万,没给够,但也已经证明霍青山的态度。

    霍青山已经把姿态做足了。

    眼下赵立本和叶茹梅的角力正酣,霍青山坐在银行这把椅子上,谁都不敢彻底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