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晴放下相机,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有人举报你们打着扶贫的旗号,骗取国家补贴,实际上把下岗女工当廉价劳动力。

    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没有底薪,纯计件,这符合劳动法吗?”

    李艳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刚想解释,被林远抬手制止。

    “江记者觉得我们在作秀?”林远问。

    “难道不是?”

    江晚晴指着墙上那条“自强不息”的横幅,“这种口号我见多了。剥削就是剥削,挂上情怀的牌子也是剥削。”

    林远点点头。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货架上,拿下一件崭新的蓝色工装马甲。

    “啪。”

    林远把马甲扔给江晚晴。

    江晚晴下意识接住。

    “既然江记者想追求真相,那就别隔着镜头看。”

    林远指了指流水线,“穿上它。去干两个小时。

    如果你还能说出‘剥削’这两个字,我林远当场辞职,并且亲自去市纪委自首。”

    江晚晴拿着马甲,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想收买我?”

    “体验式采访。”林远笑了笑,带着几分挑衅:

    “怎么,大名鼎鼎的‘江刀’,只敢躲在取景器后面,不敢下场看看泥里的生活?”

    激将法。

    江晚晴盯着林远看了三秒。

    “好。”她把相机包往地上一扔,套上马甲:

    “我就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是让我发现你在演戏,这篇报道我会写得更狠。”

    半小时后。

    江晚晴站在打包台上,手指被纸箱边缘割得生疼。

    太快了。

    周围的女工手速快得惊人。

    折箱子、装瓶、封胶带、贴单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开了倍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偷懒,甚至没有人去上厕所。

    空气里弥漫着辣酱的味道和胶带撕拉的刺耳声响。

    “慢点!慢点!”

    江晚晴实在跟不上节奏,忍不住对旁边的搭档说,“这么干不累吗?歇会儿吧,反正也没人监工。”

    搭档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头发花白,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歇不得哟。”

    大姐头也不抬,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纸箱上,“这一单就是五毛钱,歇一分钟,两个馒头就没了。”

    江晚晴愣住了。

    “没人逼你们?”

    “逼?”大姐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大妹子,你是不知道,我们都是下岗工。

    婆婆看病要钱,孩子上学要钱,伸手跟男人要,还得看脸子。

    现在好了,我一个月能挣两千多,上个月我给我闺女买了双耐克鞋,那丫头高兴得很。”

    大姐指了指墙上。

    江晚晴顺着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面灰扑扑的水泥墙,上面贴满了红红绿绿的纸张。

    不是标语,不是口号。

    是录取通知书。

    《京州大学》、《汉东师范》、《铁西一中》……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奖状。

    “那是咱们的‘光荣榜’。”

    大姐语气里全是骄傲。

    “刘姐家的二小子考上了一本,张妹子的闺女拿了奥数奖。

    咱们累死累活图啥?不就图给孩子挣个前程吗?”

    江晚晴愣在原地。

    她看着那些贴得歪歪扭扭的通知书,心里那种先入为主的愤怒,突然就熄灭了。

    “林部长!”

    有人喊了一声。

    江晚晴转头。

    只见林远正蹲在车间角落的一个休息区。

    那里放着一张轮椅,轮椅上瘫着一个流着口水的男人。

    一个女工正端着饭盒,一勺一勺地给男人喂饭。

    林远没嫌弃,拿着纸巾帮男人擦嘴角的汤汁。

    “那是王姐的男人。”旁边的大姐叹了口气。

    “工伤瘫痪五年了。王姐下岗后,只能去捡破烂,把男人锁在家里,回来的时候男人都在屎尿堆里滚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