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林远应了一声。

    宋婉并没有马上转身。

    她抬起手,指尖捏住林远衬衫领口有些歪斜的温莎结。

    大厅里的水晶灯光晃得人眼晕。

    宋婉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裸色的指甲油。

    她动作很慢,细致地将那个绳结摆正,又顺手拍了拍林远西装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距离太近。

    近到林远能看清她锁骨窝里那颗细小的黑痣。

    宴会厅内,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脸带惊讶。

    那是宋婉。

    出了名的“冰山女魔头”。

    此刻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一个下属整理领带?

    这种亲昵,这种毫不避嫌的姿态,比刚才那几句护短的话更有冲击力。

    “走吧,带你去认认人。”

    宋婉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转过身,领着林远走向宴会厅的核心区域。

    那里聚集着京州各局的一把手,还有他们的夫人们。

    “刘局,这是我们妇联的小林,最近那个‘巾帼云创’的方案就是他主笔的。”

    宋婉端着酒杯,向一位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介绍。

    被称为刘局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主动伸出手。

    “后生可畏啊!那个方案我看过,很有想法,没想到作者这么年轻。”

    林远双手握上去,力度适中。“刘局过奖,还需要您多指导。”

    宋婉没停,带着他在人群中穿梭。

    “王夫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小伙子,特别懂养生,上次给您推荐的那个老中医方子,就是他找来的。”

    一位穿金戴银的贵妇眼睛一亮,拉着林远就不撒手。“

    哎呀,小林是吧?那方子真神了,我喝了两副就不失眠了!

    快快快,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好方子记得想着阿姨。”

    “没问题,阿姨您扫我。”林远掏出手机。

    周围几个贵妇见状,也纷纷凑了过来。

    “小林啊,听宋主席说你对教育也挺有研究?我家那混小子正闹着要辍学,回头你帮阿姨劝劝?”

    “小林,听说你还会修电脑?改天去阿姨单位帮忙看看呗。”

    不到十分钟,林远被一群珠光宝气的官太太围在中间。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说话滴水不漏,把这群平时最难伺候的姑奶奶哄得花枝乱颤。

    角落里。

    徐倩死死捏着手里的香槟杯,指节泛白。

    她原本以为林远离开她,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凄惨。

    可现在。

    那个被她嫌弃“没出息”的男人,正站在她做梦都想挤进去的圈子里,谈笑风生。

    那些平日里对她爱答不理的局长夫人,此刻正争着加林远的微信。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像只手在抓挠她的心脏。

    酸。

    酸得牙根发软。

    “装什么装!不就是个吃软饭的!”

    孙祥站在旁边,狠狠灌了一口酒,红酒渍溅在领口上也没发觉。

    他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林远,眼底全是嫉妒的红血丝。

    就在这时。

    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连背景音乐都似乎变小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京州市委书记,马建设。

    他身后跟着市长叶茹梅,还有一众常委。

    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马建设一路走,一路跟人点头致意。

    走到宋婉这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宋婉带着林远迎上去。

    “马书记。”

    马建设看着宋婉,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

    “小婉啊,最近妇联的工作搞得不错,那个电商项目很有前瞻性。”

    “都是马书记支持。”宋婉微微欠身。

    马建设的视线越过宋婉,落在身后的林远身上。

    停顿了两秒。

    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轻微的一个动作,但在场的全是人精,谁没看见?

    全场哗然。

    马书记竟然对一个年轻人点头?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难道是省里哪位大佬的私生子?

    无数道探究、敬畏、讨好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林远身上。

    只有林远心里清楚。

    这一点头,是看在宋婉那去世的爷爷面子上。

    马建设当年是老爷子的警卫员,这份香火情,一直在。

    但他不会解释。

    这种美丽的误会,正是他需要的护身符。

    酒会继续进行。

    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德国施耐德集团的考察团。

    这是京州市今年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涉及十几个亿的汽车零部件生产线。

    一群金发碧眼的德国人正围在主桌旁,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领队的那个大胡子德国人,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的市招商局长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擦额头,四处张望。

    “翻译呢?翻译死哪去了?”局长压低声音吼道。

    旁边的工作人员一脸苦相:“刚才突然闹肚子,去厕所了,还没出来……”

    关键时刻掉链子。

    大胡子德国人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切换成生硬的英语,夹杂着德语单词,开始咆哮。

    “Unprofessional!(不专业!)”

    “京州的效率太低了!这份土地评估报告简直是垃圾!

    我们无法接受这种模糊的条款!如果这就是你们的诚意,那我们明天就回柏林!”

    声音很大,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虽然大部分人听不懂德语,但那个愤怒的语气和“GobacktoBerlin”这几个词,谁都听得明白。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马建设的脸色沉了下来。

    叶市长也皱起了眉。

    这是要谈崩的节奏。

    孙祥眼珠子一转。

    机会来了。

    他大学虽然是个混子,但好歹过了四级,而且在交通局也接待过几个外商。

    这要是能上去救场,不仅能挽回刚才的面子,还能在马书记面前露大脸!

    “Letmetry!”

    孙祥整理了一下领带,挺着肚子走了上去。

    他挤开满头大汗的招商局长,脸上堆起自信的笑,对着那个大胡子伸出手。

    “Hello,sir.IamSunXiang.Don‘tworry,wecantalk.”

    大胡子愣了一下,没握手,狐疑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胖子。

    “YouspeakGerman?(你会说德语?)”

    孙祥懵了。

    他只会几句简单的英语客套话。

    “No,no,English.Englishisokay.”

    孙祥比划着手势,“Yousay,Ilisten.”

    大胡子冷笑一声,指着文件上的一个条款,语速极快地飙了一串专业术语:

    “Whataboutthelandremediationcostallocationmechanism?Andthetaxrebatepolicyforhigh-techenterprises?”

    (土地整治成本分摊机制怎么算?高新技术企业的退税政策呢?)

    孙祥傻眼了。

    这些单词拆开他可能认识几个,连在一起就是天书。

    “This…thisland…isgood.Verygood.”孙祥结结巴巴,额头上的汗比招商局长还多。

    “Money…wegiveyoumoneyback…”

    “Schei08e!(狗屎!)”

    大胡子彻底怒了。他觉得受到了侮辱。

    “Isthereanyoneherewhounderstandsbusiness?Orareyouallidiots?”

    (这里有没有懂业务的人?还是说你们都是白痴?)

    大胡子转身就要走。

    孙祥僵在原地,脸涨成了紫茄子。

    周围传来低低的嗤笑声。

    丢人。

    丢到了姥姥家。

    宋婉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这项目要是黄了,整个京州的官场都要震三震。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林远。

    档案里写着他英语过了六级,但也仅此而已。

    这种涉及专业商务谈判的场合,六级水平根本不够看。

    林远看了看宋主席,轻轻点头。

    他把手里的酒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

    整了整衣领。

    迈步上前。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沉稳。

    他径直走到那个即将离场的大胡子面前,挡住了去路。

    “HerrMüller,bittewartenSieeinenMoment.”

    (穆勒先生,请稍等。)

    一口纯正的汉诺威口音德语。

    圆润,优雅,带着一种特有的严谨韵律。

    大胡子穆勒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英俊的中国男人。

    “SiesprechenDeutsch?”(你会说德语?)

    “Natürlich.”(当然。)

    林远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拿起桌上那份被摔打的文件。

    “关于土地整治成本的分摊机制,我想您可能误解了京州方面的诚意。”

    林远没有看文件,而是直接看着穆勒的眼睛,切换成了流利的商务英语,中间夹杂着精准的德语专业词汇。

    “根据最新的《汉东省工业用地出让补充规定》,对于像施耐德集团这样的世界五百强企业,土地平整费用是由政府全额补贴的。

    这份报告里的‘分摊’,指的是后续扩建预留用地的基础设施配套费。”

    穆勒愣住了。

    林远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输出。

    “而且,据我所知,贵公司总部正在推行‘2010亚洲战略’,原本计划在越南建厂,但因为供应链配套不足而搁置。

    京州虽然地价略高,但我们拥有全省最完善的汽配产业链,方圆五十公里内,您可以找到所有的二级供应商。”

    “这为您节省的物流成本,足以覆盖十倍的土地差价。”

    “穆勒先生,您是专业的投资人,这笔账,应该比我算得清楚。”

    全场死寂。

    只有林远清朗的声音在回荡。

    这年轻人真能跟外国人搭话?

    这气场,这口语,这专业度,简直像是华尔街回来的精英!

    孙祥站在旁边,像个傻子一样听着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单词,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惊恐。

    穆勒盯着林远看了足足五秒。

    那种愤怒和傲慢,像潮水一样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凝重和尊重。

    “YouknowourAsianstrategy?”

    (你知道我们的亚洲战略?)穆勒问。

    “略有研究。”林远不卑不亢。

    其实这是前世他在财经新闻上看到的,施耐德集团当年的战略布局可是经典商学院案例。

    前世他做冷板凳,没事的时候自学了五门他国语言,还考了律师证、会计证等等。

    穆勒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是主动的,热情的。

    “Youngman,youareprofessional.Finally,someoneIcantalkto.”

    (年轻人,你很专业,终于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掌声。

    先是零星几下,然后像是炸雷一样,轰然响起。

    马建设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小伙子,叫什么名字?”马书记侧头问身边的秘书。

    “好像叫林远”

    “在妇联...”马建设挑了挑眉,“屈才了。”

    人群中。

    宋婉看着那个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背影。

    嘴角微微翘起。

    徐倩站在最外围,看着被德国人拉着热聊的林远,又看了看像个小丑一样缩在角落里的孙祥。

    那一刻。

    她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林远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目光地落在宋婉身上。

    举杯。

    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