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南屏街旧改项目正式启动前期勘察。
这条街陈默买下来快半年了。四百二十米长,两侧共六十七间铺面,三十九间已经签了改造同意书。剩下二十八间,二十五间在走流程,三间死活不签。
三间铺子,挨在一起。南屏街中段,靠近后巷入口的位置。
一间麻将馆。一间足浴店。一间烟酒行。
三间铺子的租户不同,但房东是同一个人——刘德胜。
范广仁把资料递过来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这个人,在南屏街一带有点势力。”
“什么势力?”
“早年在码头混的。后来洗白了,搞了个物业管理公司,实际上就是收保护费。南屏街这一片,至少有十二家店每个月给他交管理费。”
“多少?”
“小店三千,大店八千到一万。”
“报过警吗?”
“报过。但他从来不亲自出面,都是手底下的人。而且金额不大,够不上立案标准。派出所来了,他就说是物业服务费,还能拿出合同。”
陈默翻了翻资料。刘德胜,四十七岁,前科两次,一次寻衅滋事,一次故意伤害,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近五年干净。名下三套房产,两辆车,一个物业公司。
“他为什么不签?”
“开价了。要我们按市价三倍收购他那三间铺面的使用权。加起来大概两千四百万。”
“市价多少?”
“八百万出头。”
“三倍。”陈默把资料合上。“他觉得自己是钉子户,能讹一笔。”
“基本是这个意思。而且他放了话出去,说谁要是在他之前签了同意书,以后在这条街上别想做生意。”
陈默没说话。
范广仁等了几秒。“要不要我找人跟他谈?”
“不用。我自己去。”
“您亲自?”
“南屏街是我的。我的地盘上有人收保护费,这事本身就不该存在。”
……
正月十六。下午三点。
陈默穿了件黑色卫衣,牛仔裤,球鞋。阿九跟在后面,白色羽绒服,双手插兜。
两个人走进南屏街中段那间麻将馆。
麻将馆不大,四张桌子,烟雾缭绕。下午三点,三张桌子满的。角落里一张桌子空着,桌上摆着茶具和一包中华。
柜台后面坐着个光头。三十出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正刷手机。
看见陈默进来,抬了下眼皮。
“打牌?”
“找刘德胜。”
光头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
“刘总不在。你谁啊?”
“陈默。”
光头愣了一拍。
麻将桌上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维拓的那个陈默?”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问。
“是。”
麻将馆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金丝眼镜低下头继续打牌,但出牌的速度明显快了。
光头站起来。“你等着,我打个电话。”
陈默拉开角落那张空桌的椅子坐下。
“告诉他,我在这等他。他要是今天不来,明天这间店的营业执照就会出问题。”
光头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阿九往前走了一步。
光头看了阿九一眼。一米六五的小姑娘,长得清秀,但那个站位和重心分配,让他后脖子发凉。
“……我打电话。”
光头转身进了后屋。
陈默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十二分钟后。
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奔驰GLC。
刘德胜进门。
中等身材,圆脸,穿了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串车钥匙。看着像个做小生意的中年人,不像混社会的。
但他身后跟了三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个比一个壮。
刘德胜扫了一眼店里,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陈总?”
“坐。”
刘德胜走过来。在陈默对面坐下。三个小伙子散开,站在不同位置。
阿九靠在柜台边上,没动。
“陈总亲自来,给面子。”刘德胜笑了笑。“但这事我跟你们那个范总说过了,价格就是那个价格。我在这条街二十年了,不是随便能打发的。”
陈默喝了口茶。
“刘哥,我今天来不是谈价格的。”
“那谈什么?”
“谈规矩。”
刘德胜的笑容收了一点。
“南屏街,我买下来了。整条街。六十七间铺面,包括你那三间的产权,都在我名下。你是租户,不是房东。”
“我有租约。”
“你的租约明年三月到期。”
“到期我可以续。合同里写了优先续租权。”
“优先续租权的前提是,租户没有违反合同条款。”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你的合同第七条,禁止转租和改变经营用途。你那间足浴店,营业执照上写的是健康管理咨询,实际经营的是什么,我就不说了。烟酒行的后半间打通了隔壁,做了个没有消防审批的仓库。这两条,随便哪一条都够我解除合同。”
刘德胜的脸沉下来了。
“陈总,你这是要硬来?”
“我在跟你讲法律。”
“法律?”刘德胜往后靠了靠。“陈总,这条街上的法律,二十年来都是我说了算。”
陈默把茶杯放下。
“所以我来了。”
他看着刘德胜。
“刘总,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签同意书,我按市价给你补偿搬迁费,另外再加五千块,算是对你二十年经营的尊重。你体面地走。”
“第二呢?”
“第二,我明天让律师发函解除你三间铺面的租约。同时,你那个物业管理公司收保护费的事,我手里有十二家店主的证词和转账记录。这些东西到了经侦手里,够你喝一壶。”
刘德胜的眼睛眯起来。
“你威胁我?”
“我在给你选择。”
刘德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陈总,你年轻。有钱是有钱,但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
他往后一仰。
“我在这条街上的根,比你那栋写字楼的地基还深。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明天这条街上一半的店不敢开门。”
陈默站起来。
刘德胜以为他要走。
但陈默没走。他绕过桌子,走到刘德胜面前。
距离很近。不到半米。
刘德胜身后的三个小伙子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阿九从柜台边弹起来。
“别动。”陈默头也没回,说了两个字。
阿九停住了。
三个小伙子也停住了。不是因为陈默的话,是因为陈默站在那里的姿态。没有攻击性,但有一种东西从他身上散出来,那种碾压过四个倭国杀手、赤手空拳折断人腿骨的人才有的东西。
刘德胜仰着头看他。
“刘德胜。”陈默的声音很轻。“我半年前,在一个包厢里,当着一个身家百亿的人的面,把四个拿刀的人打断了腿。那个人现在在看守所里。”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刘德胜没说话。
“沈万豪。”
这个名字砸下来,刘德胜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万豪的事,海城做生意的没有不知道的。百亿身家,一夜之间进了看守所。新闻上说是经济犯罪,但圈子里传的版本比新闻精彩得多。
“沈万豪一百四十个亿摆在我面前,我没要。”陈默说。“你觉得你那两千四百万,在我眼里算什么?”
刘德胜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跟你谈生意的。我是来告诉你,这条街从今天起,没有保护费,没有地头蛇,没有灰色地带。你可以选择体面地拿钱走人,也可以选择让我用别的方式送你走。”
“但不管你怎么选,结果都一样,你会离开这条街。区别只在于,走的时候口袋里有没有那五千块。”
陈默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
“给你三天。”
刘德胜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他身后的三个小伙子面面相觑。
麻将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牌。
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刘德胜站起来。
“陈总。”他的声音哑了。“三天太短。”
“够了。”
刘德胜看了陈默三秒。转身走了。
三个小伙子跟着出去。
门关上。
麻将馆里,金丝眼镜第一个开口。
“陈总,我那个同意书……明天能补签吗?”
“随时。”
“好好好。明天一早我就去。”
其他几桌也开始窃窃私语。
阿九走到陈默旁边。
“他会签吗?”
陈默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
“他会。”
“怎么确定?”
“因为他是生意人。生意人算得清账。五千加体面,和零加案底,这道题不难。”
两人走出麻将馆。
南屏街的午后阳光很好。两侧的老建筑在光线下显出温暖的色调。
陈默站在街中间,看了看这条四百二十米长的街。
两个月前,他第一次来这里,只是来知止堂喝咖啡。
现在,这条街是他的。
不只是产权意义上的“他的”。
是他要亲手把它变成另一个样子。
手机响了。姜禾的消息。
“今天店里来了个人,说是你派来的?量尺寸的?”
陈默回了一条:“嗯。知止堂要扩建。后巷那间打通,做成独立的阅读空间。”
姜禾过了半分钟才回。
“你没跟我商量。”
“现在算商量。同意吗?”
又过了一分钟。
“……同意。但书架的木材我自己选。”
“行。”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
阿九跟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先生,刘德胜那三个人里,有一个右手虎口有老茧。”
“我知道。”
“如果他不签呢?”
“他会签的。”陈默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