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刻印房中生奇案(第1/2页)
“不是。”刘文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见过安禄山,但顾怀仁有一次喝醉了说那边给了他一封信,信上盖的印是安禄山的节度使印。他让我看了一眼那个印,朱红色的,刻着‘范阳节度使之印’六个字。那是真的印不是伪造的。安禄山亲手盖上去的。他跟顾怀仁有书信往来,他们之间有联系。”
范阳节度使之印。
安禄山。
上官楼把这一条记在案卷上,用朱砂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萧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刘文辉,你愿意作证指认顾怀仁吗?”
刘文辉低下了头。
“我愿意,但你们要先找到他。”
沈七娘把刘文辉带下去了。
上官楼合上案卷,看着萧烟。
“顾怀仁的下一条线索断了,刘文辉不知道他在哪里,郑平也不知道,周文华死了,王铁柱在牢里。所有跟顾怀仁有直接联系的人,死的死,抓的抓,不知道的不知道。”
“还剩一个地方没查。”
“哪里?”
“蓝田县作坊的主人,那个铸造铜镜的人。”
萧烟的眉头拧了一下。
“老赵把那间作坊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东西都搬回来了。铸造铜镜的人没有找到,作坊是空的。”
“但他一定还在蓝田县,一个靠铸造为生的人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地盘。”
下午的时候老赵从蓝田县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人。
一个老头。
六十多岁,驼背,满脸皱纹,两只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的腿一瘸一拐的,是被老赵半拖半架着进来的。
他姓李,李老四,蓝田县人,是那间铸造作坊的主人。
老赵在蓝田县找了两天,问遍了县城里所有的铁匠铺、铜匠铺,最后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他。
他躲在亲戚家里不敢出门,因为有人在找他。
那个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铸几面铜镜,说铸好了有赏,铸坏了要命。
他铸了五面,三面好的两面坏的。
那个人把好的取走了,坏的扔在作坊里,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要你的命。
他不敢说。
但老赵找到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就说了,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放过他,躲在哪里都没用,只有官府能保他的命。
李老四跪在地上磕头。
“大人救我,那个人又来了,前天晚上他来作坊找我,我没在,他在门上留了个纸条。”
萧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你见过我。
上官楼接过纸条。
一样的薛涛笺,一样的洒金,一样的兰花水印。
顾怀仁在找李老四,怕他被官府抓到,要灭口。
“李老四,那个人长什么样?”上官楼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中等个子,穿灰色衣裳,戴斗笠,看不清脸。”
又是斗笠又是灰色衣裳。
顾怀仁从来不让人看见他的脸,他每次出现都戴着斗笠。
见过他脸的人只有郑平、刘文辉、周文华。
周文华死了,郑平和刘文辉在六处的拘押下。
顾怀仁找不到他们,所以他要来找李老四。
他到了门口,你没有开门,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你逃过一命,但他还会再来。
“萧公子,”上官姑娘站起来,“我们派人守在李老四家门口,等顾怀仁来。”
萧烟点了一下头。
李老四被安置在六处的后院里,跟郑平关在同一排厢房。
沈七娘亲自守着,横刀不离手。
上官楼回到验尸房,坐在白石台前。
王蓁的验尸报告、铜镜的检验记录、郑平的供词、刘文辉的供词、李老四的证言,她把所有的材料摊在面前一页一页地重新看。
她的目光停在王蓁的那面铜镜上。
镜背的兰花图案,线条柔美流畅,是高手匠人刻的。
不是周文华刻的,周文华是银匠,不刻铜。
刻这个兰花的人是另一个人,这个人会画画,会书法,会雕刻,手艺比周文华好得多。
长安城里能做这种铜刻的人不多。
她拿起铜镜翻过来看兰花图案的刀法,每一刀都深而稳,起刀利落,收刀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反复,一刀就是一刀。
握刀的手很稳,稳到像外科大夫的手。
顾怀仁的手。
疮肿科博士,每天握着手术刀在人身上动刀,手稳得能在人的眼球上刻字。
这面铜镜的镜背不是别人刻的,是他自己刻的。
他不仅策划了谋杀,还亲手制作了杀人的工具。
镜面的铸造是李老四做的,粗糙,不合格,他不在乎,因为镜面不是用来照人的,是用来做空腔的盖子。
镜背他自己刻了兰花,镶了红宝石,让这面铜镜看起来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送给王蓁。
王蓁看到这面精美的铜镜一定会拿起来看。
她拿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上官楼把铜镜放回证物箱锁好。
她走出验尸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雪在黄昏时分就停了,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到角落堆成一堆。
沈七娘在正房烤火,老赵在整理证物,阿九在门口站岗。
萧烟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夜空,他的竹簪子歪了,鹤氅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沫子,不知道在雪里站了多久。
上官楼走到他身边。
“看什么?”
“北方有一颗星很亮。”
“那是北极星。”
“我知道是北极星。”
“那你看什么?”
“我在看它旁边那颗。那颗暗的,一闪一闪的。那颗星没有名字,但它一直在那里。北极星亮,所有人都看得见它。它暗,只有想看的人才能看见。”
上官楼抬起头找到了那颗暗星。
确实很暗,在北极星的光芒下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萧烟收回目光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睫毛上凝着一层细小的霜花,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发白,整个人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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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雪里扎了根的小树。
她注意到他在看她,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
萧烟把目光移开。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蓝田。”
上官楼“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验尸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远处他已经转过身继续看那颗暗星了。
她的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风从北边吹来,很冷,冷的不是风,是他在她心里,她在他的目光里,他们之间隔着数尺,但那段距离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推门进了验尸房。
镜子迷宫的案卷封存那天,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上官楼站在六处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想着的不是案子,是顾怀仁。
他在长安,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每一天都从她眼皮底下走过,但她认不出他。
一个能将疮肿科手术做得像雕刻一样精准的人,一个能策划那么多桩命案的人,一个让郑平、刘文辉、王铁柱都心甘情愿替他卖命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几天没合眼的沈七娘从正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茶递给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道:“上官姑娘,喝口热的,别到了案子结了人倒了。”
上官楼接过碗没有喝,捧在手心里暖着。
碗是粗陶的,不烫手,温温热热的,像萧烟递给她手炉时的那个温度。
她把姜茶喝完了把碗还给沈七娘,正要转身回验尸房,阿九从大门外跑进来,棉靴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脸上带着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表情。
又有案子了。
阿九喘着粗气把一个信封递给她:“西市,繁星书肆,今天一早发现的,死了人。”
“什么死法?”
“不好说,您去看了就知道了。”
雪还在下,马车在西市的石板路上走得极慢。
西市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商铺林立,客商云集,但此刻繁星书肆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大理寺的人已经到了,石灰线画了一圈,把书肆的门面整个圈了起来。
裴玉站在石灰线里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跟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说话。
他看见萧烟的马车来了点了一下头,没有昨天那种抵触的姿态。
四个案子查下来裴玉已经习惯了六处的介入方式。
萧烟在马车里没有马上下车,先听了一段裴玉跟那个中年男人的对话。
中年男人姓钱,钱万金,繁星书肆的东家。
死者是他店里的伙计,姓赵,赵四,在繁星书肆干了六年,管刻印的工匠。
赵四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书肆后面的刻印房里,全身发黑,像被火烧过一样,但屋里没有任何着火的痕迹。
他全身发黑,不是烧的,是中毒。
上官楼心里一跳,掀开车帘跳下车蹲在石灰线外面往书肆里面看了一眼。
书肆的门面不大,三间打通,靠墙是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中间是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刻印房在书肆后面,从门面穿过一道小门就到了。
刻印房的门口拉着一条白布,挡住了视线,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裴玉从白布后面探出头朝萧烟招招手。
萧烟抬脚跨过石灰线走到刻印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上官楼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
刻印房不大,一丈见方,四面没有窗户,只靠一盏油灯照明。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厚实的榆木工作台,台上堆满了活字——一个个反写的字模,按照部首排列在木格子里。
台面上还有一块已经排好版的印版,墨迹未干,排的是《幽明录》的一页。
死者的尸体靠在墙角,坐姿,头垂在胸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腿伸直,脚并拢。
姿态安详,像睡着了。
但皮肤的颜色不对。
全身发黑,不是晒黑的那种棕黑色,是中毒后血液变黑透出皮肤的那种青黑色,像一块被烟熏过的腊肉。
嘴唇发紫,指甲发黑,眼睑翻开以后眼白是黄色的,黄疸已经很明显了。
钩吻。
断肠草。
中毒的典型症状。
上官楼蹲下来用探针拨开死者的衣领,露出颈部的皮肤。
皮肤的颜色比面部浅一些,但也是青黑色的。
她用探针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划痕处的皮肤颜色没有变化,说明毒素已经在血液里扩散到了全身。
不是局部接触中毒,是口服或者吸入中毒。
她在死者嘴边发现了一小片呕吐物残渣。
残渣已经干了,颜色黄绿色,粘在劳作衣的衣领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用探针刮下来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气味酸臭,混着一股植物汁液的青涩气味。
钩吻的根和叶磨成粉混在水或酒里喝下去,苦,但混在浓茶里喝不出来。
钩吻中毒的症状是恶心、呕吐、腹痛、视力模糊、全身发黑,最后呼吸麻痹而死。
死者的症状每一步都对得上。
她掰开死者的嘴往口腔里看。
舌苔发黑,舌体肿胀,口腔黏膜完好没有灼伤的痕迹,不是强酸强碱,是植物碱中毒。
她在死者的牙齿缝里找到了一片极细的植物纤维,颜色黄绿,比绣花线还细。
用镊子夹出来对着光看了半天,是钩吻的根须纤维。
确认了。
钩吻,口服,混在茶或者酒里。
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到六个时辰之前,也就是昨天傍晚到午夜之间。
上官楼站起来在匠案周围转了一圈。
台面上有一个茶壶和一只茶杯,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颜色很深,是浓茶。
她揭开茶壶盖用探针在茶水里蘸了一下把探针举到光线下看,茶水的颜色比正常浓茶深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探针凑到鼻尖下嗅了嗅,有一股极淡的苦味,比茶本身的苦味更涩更滞。
钩吻的味道。
她把茶壶和茶杯一起用绸布包好装进证物箱。
萧烟从门框边走过来蹲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