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深是在第二天凌晨出发的。
他只带了两个他最信任的、也是军区里最顶尖的侦察兵,开着一辆伪装成地方采购物资的旧吉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军营。
他们这次行动的目标,是霍景深在地图上圈定的那四个废弃的旧防御工事。
根据情报分析和地形判断,这四个点,是周大柱最有可能用来藏匿任务物品的地方。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对四个点的秘密摸排。
行动,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秋季的海岛,天气多变。
他们出发时还是晴空万里,开到半路,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泥泞的土路让吉普车寸步难行,剩下的路,他们只能徒步前进。
第一个藏匿点,是一处半塌方的海岸炮台。
霍景深和两名侦察兵,冒着大雨,在齐膝深的草丛里跋涉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入口。
里面阴暗潮湿,到处都是渔民丢弃的破烂渔具和发霉的绳索。
他们仔仔细细地搜索了每一个角落,除了几只受惊的老鼠,一无所获。
第二个藏匿点,是一处废弃的机枪暗堡。
入口被藤蔓和杂草覆盖,霍景深用开山刀砍了半天,才清理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里面同样是空的,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证明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两个侦察兵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焦急。
“团长,这雨太大了,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其中一个叫李卫国的年轻战士小声建议道。
“不行。”
霍景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
“必须在天黑之前,把剩下的两个点都摸完。周大柱随时可能再来,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们没有休息,继续朝着第三个目标点前进。
第三个点,是一处被山体滑坡掩埋了一半的弹药库。
情况和前两个点大同小异,除了满地的碎石和泥土,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
排除了三个点,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了最后一个目标上。
第四个点。
一处被大片滩涂灌木丛覆盖的、废弃的防空洞残基。
当霍景深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到那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前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雨也奇迹般地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植物混合的、腥甜的气味。
“就是这里了。”
霍景生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两名侦察兵做了一个“警戒”的手势。
这个地方,比前三个点都更加隐蔽。
防空洞的入口,已经被岁月和自然的力量,彻底掩盖。
如果不是地图上有明确的标注,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在这片茂密的灌木丛深处,还藏着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穴。
霍景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最外层一丛半人高的灌木。
灌木后面,是一张破旧不堪的、用来伪装的巨大渔网。
渔网上挂满了枯枝和败叶,看起来就像是某个渔民随意丢弃在这里的。
然而,当霍景深的手,触碰到那张渔网的时候,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拨开渔网下角的一片枯叶。
在渔网与地面连接的边缘处,有一条极细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尼龙丝线,被巧妙地系在一个不起眼的木桩上。
这是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预警装置。
如果有人冒然掀开渔网,就会触动这根丝线,拉响另一端可能藏在任何地方的警报。
霍景深没有动那根丝线。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丝线上移开,落在了渔网下方的地面上。
那是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湿软的泥地。
泥地上,有一串极不明显的、被人反复踩踏而形成的、隐约的脚印路径。
那路径,蜿
蜒着,一直延伸到灌木丛的最深处。
找到了!
霍景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对身后的两名侦察兵,打了一个“发现目标,原地待命”的战术手势。
然后,他像一只最灵巧的猫,避开了那根致命的丝线,身体压得极低,顺着那串脚印,一点一点地,朝着灌木丛的深处摸去。
他沿着路径,深入了不到十米。
在一处被巨大岩石遮挡的、防空洞残基的最深处,他终于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厚厚的油布盖着的、半米见方的旧木箱。
木箱就放在一个干燥的、离地半尺的石台上,周围还用石头垒起了一个简易的防潮台,显然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
霍景深没有立刻上前。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在周围仔细地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其他的陷阱后,才缓缓地靠近了那个木箱。
箱子没有上锁。
霍景深深吸一口气,用匕首的尖端,轻轻地挑开了油布的一角,然后,猛地将整个油布掀开!
箱子里面的东西,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最上面,是一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的夹棉外套。
霍景深伸手拿起那件外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翻了过来。
在他的手指触及到外套右肩位置的时候,摸到了一个明显的、硬硬的、针脚粗糙的方形边缘。
是那块补丁!
和侦察兵在高倍望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霍景深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将外套放到一边,继续查看箱子里的东西。
外套下面,是一只已经被拆开的、揉成一团的油纸包残骸。
残骸旁边,还散落着几页写满了密密麻麻、完全看不懂的数字编码的薄纸。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箱子最底层、被这些东西压在下面的物品时,他整张脸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箱子的最底层,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用绒布包裹着的、冰冷的金属零件。
霍景深对这些零件太熟悉了。
那是只有在最高级别的特工行动中才会使用的——一支被拆解开来的、小巧的微型发报机的核心部件!
而比发报机更让他感到触目惊心的,是压在所有零件最下面的一张纸。
那不是打印的,也不是复写的。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一张用铅笔和炭笔,在普通的绘图纸上,勾勒出来的……军区海防哨位分布草图!
这张草图画得虽然有些粗糙,线条也不够专业,但上面用数字和符号标注的每一个哨位的位置、编号、火力覆盖范围、以及换防时间……竟然与军区最新的海防布防计划,基本吻合!
“轰”的一声!
霍景深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碾子沟通道,不仅仅是一个用来传递普通情报的接头点!
有人在系统性地、持续性地,收集并向外传递他们整个海防线的核心军事部署!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死死地攥着那张薄薄的草图,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噬人的冰冷和愤怒。
他身后的李卫国和另一个侦察兵,看到他半天没有动静,担心地跟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霍景深那副仿佛要吃人的表情,以及他手里拿着的那张图纸时,也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团……团长……”
李卫国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景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将箱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原样放了回去,然后重新盖上油布。
他站在这片阴暗潮湿的防空洞里,像一尊被怒火点燃的雕塑,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立刻……回指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