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嫂子!不好了!方参谋长急电——碾子沟那边,有人踩了咱们新设的暗桩了!”
小周焦急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霍景深的车已经像一头发怒的猎豹,在颠簸的土路上卷起漫天尘土,朝着碾子沟的方向狂奔而去。
碾子沟五号粮站,还是那片死寂的模样。
寒风比前几天更加刺骨,吹在脸上像是被小刀子一下下地刮着。
霍景深从吉普车上跳下来,看也没看已经被剪断的预警引线,径直大步走到那片伪装成土坡的监视点。
几个负责盯梢的侦察兵正围在一起,脸色都有些难看。
“报告团长!”侦察班长老李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人跑了,我们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时候,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霍景深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蹲在了那个被巧妙触动的暗桩旁边。
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混乱的脚印。
那不是一个人小心翼翼潜入留下的痕迹,倒像是一群人在这里开了个茶话会,故意把地面踩得乱七八糟,深一脚浅一脚,方向杂乱无章,有的朝东,有的朝西,甚至还有倒着走的。
“他妈的,太嚣张了!”一个年轻的侦察兵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摆明了是在耍我们!故意踩了线,然后在这里乱踩一通,就是告诉我们,他们来过了,但我们就是抓不住!”
老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嚷嚷什么!沉住气!”
霍景深的手指在粗糙的军大衣上蹭了蹭,从地上捻起一撮被踩实的泥土。
泥土还是半湿的,带着清晨的寒意。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构建着当时的场景。
来人不是慌不择路,而是有条不紊。
他们知道这里有埋伏,甚至可能猜到了埋伏的大概位置。
所以他们没有选择硬闯,而是用这种方式,进行了一次成本最低,也最有效的试探。
“这不是嚣张。”霍景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声音冷得像冰,“这是警告。”
他是在警告霍景深,也是在警告所有盯着这条线的人——我们已经知道你们在了。
“团长,现在怎么办?他们肯定已经知道我们布控了,这条线,怕是废了。”老李的语气里满是沮丧。
忙活了这么多天,设了这么多暗哨,结果连对方的毛都没摸到一根,反而被人家当猴耍了一通。
霍景深没有回答,而是绕着那片混乱的脚印区,慢慢地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像是探照灯,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忽然,他在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个相对完整的脚印,虽然也被其他痕ako印覆盖了一半,但基本的轮廓还在。
霍景深再次蹲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的小本子,翻到了他临摹下来那个罕见鞋印的那一页。
他仔细地比对着。
本子上的纹路,是交叉的菱形格,中间带着细小的圆点。
而眼前的这个脚印,鞋底的花纹却是最普通不过的横条纹——这是部队最常见的解放鞋的鞋底。
完全不一样。
霍景深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意味着,使用这条秘密通道的,至少有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国外特制鞋子的核心人物,另一个,则是穿着解放鞋、极有可能是我方内部人员的协助者。
内鬼的轮廓,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团长?”老李看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问。
霍景深合上本子,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线,废不了。”他看着远方那栋孤零零的红砖仓库,声音斩钉截铁,“敌人越是想让我们觉得这条线废了,就说明这条线对他们越重要。”
他转身看向所有侦察兵,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人听令!从现在开始,改变布控方案。”
“监视点后撤五百米,到对面的二号高地去。所有明哨暗哨全部撤销,只留远程观察哨,二十四小时轮班,用高倍望远镜不间断监视。”
“我们要给他们一种我们已经放弃、已经撤走的假象。”
侦察兵们愣住了。
后撤五百米?那用肉眼就什么都看不清了,万一敌人再来,不是更难发现?
“团长,这……”老李有些迟疑。
“执行命令!”霍景深打断了他,“我们陪他们玩个空城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有,撤离前,派两个最心细的人,去洞口里面,把这个东西,给我抹在入口内侧的木梁上。”
霍景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老李。
老李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毫无特点的粉末。
“团长,这是什么?”
“一种特制的矿物粉,无色无味,沾在衣服上,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普通的清洗也洗不掉。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会发出荧光。”霍景深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主意,是秦瑶想出来的。她说,对付这种狡猾的狐狸,就不能在明面上跟他斗,得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给他做个记号。”
几个侦察兵听得眼睛都亮了。
嫂子?那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笑起来甜甜的秦医生?居然能想出这么绝的招?
“好办法!”老李一拍大腿,“这下我看那王八蛋往哪儿跑!只要他再进这个洞,身上就等于带了个甩不掉的追踪器!”
安排好一切,霍景深返回了指挥部。
方参谋长一直在等他,办公室里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听完霍景深的汇报和新方案,方参谋长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撤掉所有近距离布控,只留远程观察……景深,这步棋太险了。万一对方真的警觉,彻底放弃这条线,我们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霍景深看着地图上碾子沟的位置,眼神坚定。
“参谋长,狭路相逢,勇者胜。但现在我们面对的不是勇者,是藏在暗处的鬼。跟鬼下棋,比的不是谁的拳头硬,是谁更有耐心,更能沉得住气。”
方参谋长停下脚步,看着自己最得意的这员猛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军线电话,拨通了后勤。
“喂?给我接二号高地观察哨。”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告诉他们,从现在起,眼睛都给我放亮点,就算是只苍蝇飞过去,也必须给我记下来!”
挂了电话,方参谋长看向霍景深,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
“景深,你有把握吗?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可是在跟一个连脸都看不见的鬼影子下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