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兰愣愣地看着秦瑶,好像听到了一句听不懂的外语。
“我……不该过?”
“你是一个人。不是谁家的附属品。”秦瑶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实,“你有手有脚,有脑子,凭什么要靠一个老太太的脸色过日子?”
陈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可是……我没工作,没收入,闺女还小……我能干什么?”
秦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霍景深。
霍景深微微颔首,起身走向门口。
“我去找老赵。你们先聊。”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秦瑶重新给陈秀兰续了一杯热水。
“你之前在乡下的时候做过什么?”
“种地……养鸡……还有就是……”陈秀兰想了想,“帮村里的裁缝做过下手,剪剪线头什么的。”
“会缝东西?”
“简单的会。补个衣服、改个裤脚这些能行。复杂的……没学过。”
秦瑶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转了几圈。
“你听说过军区被服厂吗?”
“听说过……就是给军区做被褥衣服的那个厂子。怎么了?”
“被服厂最近在招临时女工,专门做军用棉被的缝边和收口。不需要太高的技术,但得手脚勤快、针线活过得去。一个月有十二块钱的工钱,虽然不多,但够你自己手里有点活钱。”
陈秀兰的眼睛亮了一瞬,但马上又暗了下去。
“我婆婆不会让我去的……她说女人抛头露面不像话,让我待在家里伺候一家老小。”
“这个家谁当家?是你婆婆还是你丈夫?”
“大龙当家……可大龙听他娘的……”
“那让他听一次你的。”秦瑶盯着她的眼睛,“你嫁的是老赵,不是嫁赵老太。你自己的日子,得你自己做主。”
陈秀兰的手攥紧了搪瓷杯,指节发白。
秦瑶看出她心里在天人交战。她没有再逼,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先回去想想。被服厂的事,我可以帮你问。但——你自己得先想清楚,你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陈秀兰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秦医生……谢谢你。”
“别谢我。鸡蛋带回去给你闺女吃。”
“那怎么行!这是我的——”
“我说了拿回去。你闺女正长身体,比我需要。”
陈秀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抹了一把脸,抱着布包,弯着腰出了门。
秦瑶站在窗边,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叹了口气。
——
另一边。
后勤库房。
霍景深推开库房办公室那扇沉重的铁门时,老赵正蹲在墙角整理今年冬季的柴火分配表。
听见动静,老赵抬头一看——霍景深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团、团长……”老赵腾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
昨晚的事,他已经从赵老太嘴里断断续续套出了始末。
老天爷,他那个不省心的老娘啊——
“坐。”
霍景深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了下来,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老赵哆哆嗦嗦地坐回去,大气不敢出。
“昨晚的事,你知道了?”
“知……知道了。”老赵的头快要埋进胸口里,“团长,我昨晚回去就把我娘狠狠骂了一顿——”
“骂了有什么用?”
老赵哑了。
“老赵,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霍景深的声音没有太高的温度,但也不像对赵老太时那种刺骨的冷冽,“你在后勤干了这么多年,做事我没话说。这次我住院,你前前后后张罗的那些事,我都记着。”
“团长——”
“但。”霍景深加重了语气,“你家里的事,你要是再管不住,迟早会连累你的前途。”
老赵的脸白了。
“昨晚你娘让你儿子大半夜砸我家的门要面包——这事要是被别的首长听见了,你觉得后果是什么?”
老赵的嘴唇紧抿着,两只手在膝盖上攥得咔吧作响。
“你儿子七岁了。大晚上光着脚满院子跑,谁教的?你娘白天当着我的面伸手来抢东西,晚上又教唆你儿子来闹——这不是小孩子不懂事的问题,这是大人在后面推。”
“我知道……我都知道……”老赵的声音涩得厉害,“团长,我娘她这个性子,从乡下带来的,我打小就管不住……”
“管不住也得管。”霍景深看着他,“老赵,你是一家之主。你媳妇陈秀兰,嫁到你们家八年了——你觉得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老赵猛地一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慌。
“你知道她今天一大早去我家干什么了?”
老赵愣住了。
“替你和你娘道歉。带着十几个自己攒的鸡蛋。”
老赵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秀兰她……去了你家……”
“你娘在家里怎么对她的,你心里有没有数?”
老赵没说话。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死命攥着,骨节发白。
霍景深站了起来。
“老赵。你是我的兵,有些话我今天只说一次——一个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的男人,别的事干得再好也立不起来。你回去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铁门。
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老赵赶紧抬头。
“你媳妇想去被服厂干活的事——你别拦。”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老赵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库房办公室里,满屋子都是柴火和铁皮桶的味道。
他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
回到家的时候,秦瑶正靠在床头翻一本发黄的旧医书。
霍景深进了门,秦瑶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谈完了?”
“谈完了。”
“他什么反应?”
“跟我预想的差不多。老实人,知道错了,但不知道怎么办。”
秦瑶点了点头:“陈秀兰走了。我跟她提了被服厂的事。”
“她怎么说?”
“犹豫。”秦瑶合上书,“被赵老太压了太久了,骨头都快软了。不过我看得出来——她眼睛里还有光。”
霍景深坐到床边,偏头看着她。
“你管的事挺多。”
“你不是也管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一声。
“景深。”
“嗯?”
“你说赵老太这种人,挨了一顿骂,真能改吗?”
霍景深沉默了两秒。
“改不了。”
“那你觉得她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当着老赵的面认错,背着老赵的面——变本加厉。”
秦瑶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让陈秀兰自己立起来。指望赵老太回心转意,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你的意思是——”
秦瑶看着他,眼底划过一丝笃定。
“等着吧。赵老太不会消停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