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道祖的禾(第1/2页)
只见那改过的纹路之间,灵气正从地脉中丝丝缕缕的抽取,比平日流动快了三分。
方誓脸色一变:“这是坑我的碎灵啊!”
他赶忙掐诀,将那些改动的纹路一一复原。
这齐园镇的灵气供应,归赵管事管。
平日里修炼、恢复法力,这些灵气是管够的。
可若是要种灵米、灵蔬、灵果,那便不同了。
得向赵管事多交一笔“灵气增用费”。
方誓方才改动了纹路,灵气流速快了三分——若被赵管事察觉,定以为他在偷偷种地。
届时这月销费用涨了上来,岂不是凭白交了冤枉钱?
待墙上的锁灵阵恢复了本来的模样,灵光流转也回到平日间的节奏后。
方誓又将法力探入阵枢石中,查看那记录灵气损耗的数据。
“咦?”
他方才明明看见灵气流速快了三分,可阵枢上的记录却没有变化,内圈记录损耗的刻度与平日一般无二,没有多出一丝一毫。
仿佛那些灵气是凭空冒出来的,不从地脉走,也不在账上记。
方誓心头一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净元阵这个引气纹,难不成能盗取灵气?
就像是前世那些偷水偷电的勾当——在水管上接一根细管,让水慢慢滴,水表却纹丝不动。
他方才改动的那几处纹路,便是那根细管。
灵气被丝丝缕缕的抽来,聚在他这间屋子里,而赵管事那边的计量纹却照常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或许这也并非是盗,而是那三盘观弟子才能享有的、某种不言而喻的权利?
方誓摇了摇头。
管它是权利还是盗?
他又不种菜,又不种米。
作为一个画符的散修,齐园镇分给他的那一份,已经够他用。
除非灵气提高的是纯度,单是浓度,经络就那么大,一天能炼化的灵气就那么多,多出来的也是白白散掉。
亦或者像那些种地的修士一样,有办法把多余的灵气用出去。
可种灵稻、灵草是一门营生,不是随便在地上撒把种子就能长的。
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除虫,都有讲究。
更别提那些灵植对环境的要求各不相同,有的喜阴,有的喜阳,有的怕涝,有的怕旱。
方誓从未学过这些,便是给他一块田、一堆种子,他也种不活。
便是如画符一般,看着简单,内里却有无穷门道,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压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灵气自百会而入,沿任督二脉缓缓而下。
一吸一呼,一往一来,周而复始。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入门):92/100】
……
方誓修炼完后,日头已近中天。
他将昨日画好的护络符收拢好,揣进怀里,便往打算去盘市卖符买米。
刚拉开门闩,正要迈步,忽见墙角蹲着一个人——缩着脖子,抱着膝盖,正是邬童。
方誓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邬童慌忙站起身来,支支吾吾道:“方哥……我、我路过……”
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方誓道:“有事找我,为什么不敲门?”
邬童低下头,闷闷的道:“方哥,我听说了昨天那事……那阵修考核的事……我、我就是想着,你万一不想见人……万一想一个人待着……我不敢敲门,怕你嫌我烦。可是我又觉得,你一个人待着也不太好……我就……”
方誓道:“原来你想说陈三泰那事。”
邬童一怔,抬头看他。
方誓走上前去,拍了拍邬童的肩膀:“不过些许风霜罢了。走,跟我去摆摊卖符。”
邬童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道:“是!方哥!””
……
方誓在齐园镇卖了这些年的符,积攒了不少固定客户。
到了日子,他只管将护络符给那些约好老主顾送过去就行,连摊都不用支。
邬童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方誓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他紧张的眼神也放松下来。
送完了符,方誓便往盘市王胖子的粮摊走去。
碧灵米没有再涨价,可也没有恢复到原先一碎灵一斤的价钱。
一个月花销仍旧是三十七粒半的碎灵。
方誓便递了五粒碎灵,要了那四斤碧灵米。
王胖子一边称米,一边道:“我这有件趣事,你可要听?”
方誓左右无事,道:“听罢。”
王胖子道:“你可知道那醉仙楼的碧灵酒?如今可成了齐园镇的一绝!前日三盘观的几位仙长专程去醉仙楼喝酒。那周彦仙长也在其中,还带着一位小仙子。”
方誓道:“然后呢?”
王胖子嘿嘿一笑,道:“那几位仙长喝到半醉,不知怎的,竟比起酒量来。周彦仙长连饮三壶,面不改色,众人皆赞他海量。谁知那位小仙子忽然站起来,拍着桌子道:‘你们欺负我师兄老实,我来替他喝!’说罢,抢过酒壶,仰脖子便灌。你猜怎么着?”
方誓道:“怎么着?”
王胖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道:“那小仙子一壶接一壶,连灌了五壶,面不改色心不跳。那几位仙长起初还笑她,道‘小师妹莫要逞强’。可那小仙子喝到第六壶时,那几位仙长便开始摇摇晃晃了。喝到第八壶,已有两个趴在了桌上。喝到第十壶,剩下的几个也纷纷认输,连声告饶。你猜那小仙子怎说?”
方誓道:“怎说?”
王胖子将米袋递过来,道:“她将空酒壶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道:‘就这?我还没尽兴呢!’说罢,又招呼掌柜的上酒。那几位仙长吓得连连摆手,道‘不喝了不喝了,师妹饶命’。周彦仙长坐在一旁,笑而不语,只是摇头。后来才知道,那小仙子天生千杯不醉,三盘观里无人敢与她拼酒。那几位仙长是大荒深处来的,不知深浅,活该栽了跟头。”
方誓接过米袋,掂了掂,随手递给邬童,笑道:“到底是三盘观高徒,连喝酒都比我们散修痛快。”
说罢,两人便原路折返。
走了没多远,方誓忽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街边一个小摊上。
那摊子不大,只在地上铺了一块旧布,上面摆着几排小陶盆,盆里插着木牌,写着“碧灵种”“青芽种”“玉芝种”之类的字样。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脸上带着笑,正招呼客人。
方誓本不是爱看热闹的人,大概是那净元阵的原因,今日却多看了一眼。
恰在这时,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
那孩子扎着两个总角,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小袍,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书袋,看样子是从学堂里刚下学。
他的家长不知去了哪里,留他一个人在摊前晃悠。
摊贩见小童驻足,便从身后摸出一个新的陶盆,里面有一小把青色的穗子,笑眯眯的道:“小道友,要买种子吗?这可是道祖曾经吃过的穗。”
那男孩眨了眨眼,道:“道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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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贩道:“话说,天地初开,只有荒土……”
……
天地初开,只有荒土。
道祖生在这里。
他没有名字,没有同伴,天地间只有风和一地石头。
不久,他肚子里生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有一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他趴在土上,啃过石头,嚼过泥沙,都不管用。
那个洞一直在。
于是他起身,去找能填洞的东西。
他找到一株矮草,叶子宽大,扯下来塞进嘴里。
叶子苦,咽下去洞便翻涌,把他吃进去的全吐了出来。
又找到一株长藤,藤上结着青果,咬开果子,汁液酸得他浑身发抖,洞缩成一团。
带刺的茎,嚼烂了满嘴是血。
黑紫的叶,咽下去疼得满地打滚。
他一样一样的试,那个洞一样一样的不收。
走了不知多久,道祖倒在一片荒坡上,脸贴着地,不再动了。
这时候,他看见了一株草。
茎细细的,直直的,顶上垂着一大把沉甸甸的东西,一粒一粒紧紧挤在一起,把茎都压弯了。
风一吹,它在枯草里轻摇,像在等他。
道祖伸出手,扯下一粒。
那粒硬硬的,外面是一层壳。
他捏开壳,里面掉出一颗白生生的东西,小小的,软软的,凑近了闻,有一缕他从未闻过的气味。
他放进嘴里。
那个洞,填上了一点点。
他便叫它米。
那株草,叫禾。
结米的,就叫穗。
道祖把穗上的米一粒粒剥下来吃。
吃饱了,就躺在禾旁边睡。
睡醒了,再吃。
他不走了。
有禾的地方,便是他的家。
过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禾变了。
穗轻了。
道祖伸手去捏,米干了,硬了,像石头,捏不开,咬不动。
秆子从青变成灰,风一吹,断了。
禾倒了。
道祖肚子里的洞又回来了,比以前更大,更空。
他趴在禾跟前,碰它的叶子,叶子碎了。
扶它的秆,也站不起来。
道祖把头埋进土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一团光飘了过来。
那团光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脸,只是一小片亮。
它落在禾旁边,绕着禾转了一圈,又飘到道祖眼前,忽明忽暗的闪着。
道祖抬起头,道:“你是什么?”
那团光道:“我是灵光。”
“灵光是什么?”
“天地间自己生出的一道光。我飘了很远,看见你趴在这里,便来看看。你有什么烦恼?”
道祖指了指禾,道:“它不给我吃了。”
灵光飞到禾上,停了一息,落下来,道:“它缺水。”
“水是什么?”
“一种透亮的、会流的东西。水在禾里面走,禾就青。水不走了,禾就枯。”
“哪里能找到水?”
“跟我来。”
灵光带着道祖飞到不远处的山谷,道:“往下挖。”
道祖便用手去刨那里的土。
刨了很深,指甲断了,满手是血。
在最深最深的土里,他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他抽回手,手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透亮的、会流动的东西。
灵光道:“这就是水。浇在禾根上。”
道祖捧了一把水,跑回来淋在禾根下。
水一碰到土便钻了进去。可禾没有动。
他又去捧,又淋。
禾还是没有动。
不管捧多少水,浇多少遍,禾就是不动。
道祖跑了一趟又一趟,力气耗尽了。
他瘫倒在禾旁边,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顺着脸颊淌下去,一滴一滴砸在禾根下的土里。
他太累了,热汗止不住的往外冒,浑身都湿透了。
那些汗珠一碰到禾的根,便倏的钻了进去。
禾的秆子动了动。
道祖愣住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用力一甩,汗珠子洒在禾根上,又钻了进去。
禾的秆子又直了一些。
灵光道:“你终于明白了。土里取来的水只能解土里的渴,自己淌下的汗水才能救自己的禾。”
道祖听了,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得更快,让自己流更多的汗。
汗淌进土里,禾一寸一寸的直起来。
可跑到最后,他再也流不出汗了,浑身干得像一块晒透的石头。
禾还差最后一截没有直起来。
道祖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在手指上划了一道。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禾根下的土里。
禾的最后一截秆子,直了起来。
青绿从根涌起,沿着秆往上走,一节一节的泛开。
干瘪的穗子重新鼓胀起来,沉甸甸的垂下头,一粒一粒米紧紧挤在一起。
道祖伸手扯下一粒,捏开壳。
白生生的米掉了出来。
他把米放进嘴里。
那个洞,便重新填上了。
……
摊贩讲完,笑嘻嘻道:“这就是能填饱道主饥饿的穗。小道友,买几粒回去种种?种在花盆里,洒点汗水,过几个月就能长成禾,收大米。”
男孩听得眼睛发亮,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一声怒喝:“好你个李老三,又来忽悠我儿子!”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把将那男孩拉到身后,指着摊贩的鼻子骂道:“道主的禾?你骗谁呢?这种子就是大荒里捡回来的野稻,难发芽难结穗——你当我不识货?”
摊贩李老三讪讪道:“刘大嫂,话不能这么说……这稻种发芽率可不低,又好养活,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放在土里自己就长了。多省事?”
那妇人冷笑道:“好养活?它不浇水不施肥,它喝西北风啊?它吸的是灵气!你知道灵气多贵吗?一月房租才多少,灵气增用费又要多少?种你这废种,种出来的米还不够还灵气费的!”
李老三脸上挂不住,嘟囔道:“什么叫废种?这可是正经的禾种……虽然耗费灵气,可也能结穗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那妇人哼了一声:“耗费灵气?耗费你个头!碎灵你出啊!我儿子要是被你忽悠去种地,耽误了学业,你赔得起吗?”
说罢,一把拉起那男孩的手,转身就走,边走边训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跟这种卖假货的搭话,你就是不听……”
那男孩被母亲拉着,低着头,一声不吭,小脸上的兴奋已全然不见。
李老三见人走了,也不尴尬,把盆子往后一拉,继续摆他的摊,神色自如。
方誓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中忽然一动。
只吸灵气就能长的稻种。
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放在土里就自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