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外的厮杀声从深夜响到黎明。
光壁上的裂缝被佛光反复修补，又被邪物反复撕开。
青灰色的尸体在光壁内侧堆成一座小山，黑血从尸山顶上淌下来，汇成一条条细流渗入焦土。
慧远方丈的袈裟已从大红变成暗红，那是黑血和佛光反复浸染后留下的颜色。
他双手合十站在尸山最顶端，金光从掌间涌出，将扑上来的邪物一排排震退。
韩峰的刀横在尸山左侧，赤色刀光每次闪过都有一排邪物齐腰而断，校尉们在他身后结成刀阵，将那些漏网之鱼绞成碎块。
人间修士还是占了一丝上风，但也仅是一丝。
邪物们没有恐惧，没有痛觉，没有体力耗尽的概念。
它们只是不停地冲，不停地撕，不停地用尸体堆高那座山。
修士们会累，会受伤，会灵力枯竭。
韩峰的刀身已经崩出了豁口，慧远方丈的嘴唇在微微发白，那是灵力透支的前兆。
轰！！！
半空中又是一声巨响！
道济和黑袍人各自被震退数十丈。
两人的中间炸开一团金黑交织的冲击波，冲击波扫过之处，乌云被撕成碎片，月光从裂缝中漏下来，照在黑袍人抬手擦嘴角的动作上。
他的手背抹过下巴，手背上沾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黑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笑声沙哑短促，像刀刃划过磨刀石。
笑声未落，人已来到道济身前，速度快到无法看清！
他紧握右拳，青筋从小臂蔓延到手背再到指节，肌肉在黑袍下鼓起，将布料撑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然后一拳轰出，拳头直捣道济腹部。
道济甚至还没来得及将目光从黑袍人原先站立的位置收回来，腹部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
护体佛光在拳头触及的瞬间碎裂，拳劲贯穿腹腔，从后背透出，将背后的僧衣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洞。
这一拳直接将道济从半空砸落。
像一颗陨石斜斜坠入战场边缘的焦土中，地面被砸出一个直径数丈的大坑，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
坑底，道济仰面躺着，破烂僧衣碎了一半，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嘴角渗出一道血线，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道济师弟！”慧远方丈的声音从尸山顶上传来。
“道济禅师！”几个年轻道人的喊声同时响起。
道济抬起一只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撑着地面将自己从坑底拉起。
腹部传来的剧痛让他龇了龇牙，一个拳印凹陷清晰可见，边缘已经变成青紫色。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咔嚓的声响，脚下一朵金莲重新托着他升上半空。
他闭上眼睛。
黑袍人悬在对面半空，狂风从他身后卷来，吹得黑袍猎猎作响。
风将袍子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衣料下贲张的肌肉线条。
两条手臂从袍袖中露出，粗壮如常人大腿，肌肉肌理分明，每一块肌肉都像被铁锤反复锻打过的精钢，青筋盘绕在肌肉表面，随着脉搏跳动。
手指修长，指节凸出，指甲不再是人类的扁平形状，而是尖锐、弯曲、厚实，呈灰白色，如同鹰爪，角质层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他整个人的骨架都在拔长，原本与道济平齐的身高硬生生拔高了数寸，肩背的肌肉将黑袍撑得绷紧，接缝处发出线头崩断的细微声响。
他大笑两声，站在半空中像一尊铁塔：“死到临头还在强撑！”
右拳再次轰出！
速度比之前更快，快到拳风在身后拉出一片真空区域，空气回填时发出闷雷般的炸响。
这一拳直取道济面门。
道济抬手，右手随意往上一格。
噔！
拳臂交击，发出的不是血肉碰撞的闷响，而是像铁锤砸在铜钟上。
黑袍人眉头一皱，左手成爪跟上，五指带着破风声扣向道济的咽喉。
指甲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指尖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五道细痕。
道济的脖子忽然变成了金色，黑袍人的指甲扣上去，又是噔的一声闷响。
指甲尖端崩开一道裂纹，从指尖裂到甲根。
道济纹丝不动，脖子上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黑袍人不管不顾，左爪右拳，膝顶肘击，攻击如狂风暴雨般倾泻。
每一击都快到肉眼无法捕捉，黑气在攻击轨迹上拖出数百道残影，像数百只手同时攻向道济的全身。
噔噔噔噔噔！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像暴雨打在铜钟上。
道济只守不攻，双手随意格挡，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将黑袍人的攻击偏移出去，脚下分毫未退。
他睁开眼睛，瞳孔已变成纯金色！
他将扇子往头顶一扔！
扇子在半空中展开，十八根扇骨同时碎裂，碎片化作十八道金光，震开黑袍人，从头顶灌入他的身体。
金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僧衣在金光的灼烧下化为灰烬，露出瘦骨嶙峋的身躯。
然后那身躯开始发生变化，干瘪的肌肉重新充盈，瘦削的肩膀变得宽阔，佝偻的脊背一节节挺直，每一节脊椎都在金光的浇灌下发出龙吟般的低鸣。
皮肤从泥垢覆盖的暗黄色变成古铜色，又从古铜色变成暗金色。
面部轮廓从潦倒的醉汉变回一个威仪具足的中年僧人——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方正，眉心的红点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的衣服重新凝聚，不再是破布条拼成的灰褐色僧衣，而是一件完整的大红袈裟，金线绣成的云纹在袈裟上流转。
脚下的金莲开到最大，莲瓣上浮现出十八罗汉的虚影，十八道虚影同时合十。
一股巨大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下方的邪物在威压扫过的瞬间全部伏在地上，青灰色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大片焦黑的灼痕。
怨鬼则直接气化，半透明的身躯像被投入熔炉的薄纸，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
慧远方丈抬起头，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黑袍人站在金光对面，内心深处已经生出了惧意，嘴上却不停：“装神弄鬼！”
他握紧右拳，凝聚全身的鬼气与妖气，朝道济的胸口轰去。
道济抬手，随手一拨。
那一拳的力量足以将一片山脉轰成平地，却被他像拨开一根树枝一样拨到身侧。
拳头打空，拳劲穿透云层，在天空中炸开一个巨大的空洞，连空间都出现了几道裂痕。
道济踏前一步，右手握拳，带着纯粹的、淬炼到极致的力量与阵阵降魔梵音擂在黑袍人胸口。
黑袍人的胸口炸开一个血窟窿！
还没等他做出回应，第二拳已经擂在了他的腹部，又是一声佛音，腹部直接炸开。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拳速快到只剩下金色的残影，像数百个金色拳头同时砸在黑袍人的身上。
每砸中一拳，便有一声佛音回荡，一开始还能分出每一声佛音的间隔，后来佛音连成一片，像一座大钟被不断撞响。
黑袍人的身体在拳影中不断炸裂，最后一道拳影落下时，他已经变成了一张被撕碎了无数次的纸，黑血与暗红色的碎肉在半空中散开，被佛音的余波震成一团血雾。
道济收拳。
大红袈裟在风中缓缓落下，金线云纹还在流转。
他站在金莲上，眉心那点红色亮得刺眼，下方的战场一片死寂。
血雾在空中缓缓飘散，晨光穿透那片暗红色的薄雾，照在道济身上，印出其金色的臂膀。